次日清晨，天色微明。
方丈带着几个年轻僧人，如往常一般来到前殿准备早课。
推开殿门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六具尸体，并排摆放在大殿中央，正是昨夜惨死的六名僧人。
他们面色青白，双眼圆睁，死状凄惨。
“啊——！！”
一个年轻僧人吓得跌坐在地，失声尖叫。
方丈整个人僵在门口，眼睛死死盯着那些尸体，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踉跄着走进殿中，扑到一具尸体上，颤抖的手抚过那张熟悉却已冰冷的面容，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痛哭。
“慧明……慧明啊……”
“还有慧净、慧能、慧觉……”
老人浑浊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滴在死者的僧衣上。
“你们……你们怎么就这样走了……”
其余僧人也都红了眼眶，有的掩面哭泣，有的跪地诵经。
整个大殿，被悲伤与死寂笼罩。
唐三藏看着痛哭的方丈，眼中满是愧疚。
他走到方丈身旁，双手合十，深深一躬。
“阿弥陀佛……”
“方丈，此事，因贫僧而起。”
唐三藏声音低沉，带着沉痛。
“贫僧明知那女子是妖，却仍将她带入寺中，想看她有何图谋……未曾想，连累了六位师父。”
他抬起头，看向方丈，眼中满是坦荡的悔意：“若要怪，便怪贫僧罢。”
方丈的哭声渐歇。
他颤抖着直起身，布满皱纹的手指，指向唐三藏。
那手指在空中停顿了许久，最终，无力地垂下。
老人掩面，又发出一阵压抑的痛哭。
哭声渐渐平息后，方丈擦去眼泪，深吸一口气，看向唐三藏，声音沙哑道：“唐长老……不必多说了。”
“逝者已逝，说什么都晚了……”
他看向那六具尸体，眼中悲色更浓。
“只是可怜了这几位年轻弟子……他们……哎……”
方丈摇摇头，不再说下去，只是朝殿外摆了摆手。
“你们走吧。”
“走吧。”
语气疲惫，带着心灰意冷的疏离。
唐三藏沉默片刻，再次合十行礼。
“阿弥陀佛。那妖物已除，不会再为祸人间。方丈……节哀。”
白晶晶上前，从袖中取出几十枚金元宝，整齐的摆放在地上，平静道：“这些，算作对贵寺的补偿，也为六位师父置办后事，略尽心意。”
元宝金光灿灿，在昏暗的大殿中格外醒目。
方丈看了一眼那些金元宝，又看了看白晶晶，最终只是长叹一声，没有拒绝，也没有道谢。
众人不再多言，默默收拾行装，离开了镇海禅林寺。
走出寺门时，东方天色已亮。
朝阳初升，金光万道，洒在山林间，却驱不散众人心头的阴霾。
一行人沉默着上路。
连最爱说笑的猪八戒，此刻也蔫头耷脑，无精打采。
沙悟净挑着担子，脚步沉重。
敖烈化作白马，默默前行。
白晶晶抱着小黑，走在云头，神情淡漠，不知在想些什么。
杨戬和哪吒一左一右护在队伍两侧，沉默不语。
孙悟空走在最前，不时抓耳挠腮，似乎想说些什么活跃气氛，但看看众人神色，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唐三藏走在队伍中间，手持九环锡杖，脚步平稳，面色平静。
但若细看，便能发现他眼中那抹尚未散去的愧疚，以及一丝对自身决策的审视。
这一路，气氛沉闷。
众人行了月余，沿途风餐露宿，话都不多说几句。
这一日，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一座巍峨城池。
城墙高耸，城门宏伟，城楼上旌旗招展，守卫森严。
城门上方，刻着三个铁画银钩的大字。
灭法国。
孙悟空跳到高处，远远望了一眼，落下道：“师傅，前面就是灭法国了。”
唐三藏点头道：“悟空，辛苦你去打探一下消息，看看这灭法国有何特别之处，我们进城需要注意什么。”
“好嘞！”
孙悟空应了一声，摇身一变，化作一个背着包袱的游方货郎，朝城门走去。
城门口，百姓排着长队等待入城。
守城士兵盘查得极其严格，不仅查看路引文书，还要仔细搜查行李，尤其对僧侣打扮的人，更是严加盘问。
孙悟空混在人群中，耳朵竖起，仔细聆听周围百姓的交谈。
“听说了吗？昨天南城又抓了两个和尚，今天午时就要在菜市口问斩了……”
“唉，这世道，当和尚的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小声点！这话要是被官差听见，你也得掉脑袋！”
“怕什么？我祖上三代都是屠户，又不是和尚……”
“国王也是，跟和尚有多大仇啊？非要杀光全国和尚才罢休……”
孙悟空心中一动，凑到一个看起来比较健谈的老汉身边，压低声音问道：“老丈，我刚从外地来，听说这灭法国……不欢迎和尚？”
那老汉看了他一眼，见是个外乡货郎，便也压低声音道：“何止是不欢迎？小伙子，我告诉你，千万别在这城里提‘和尚’两个字！”
他左右看看，确认没人注意，才继续道：“咱们国王，三年前发下大愿，要杀够一万个和尚，这才肯罢休！”
“一万个？”
“对！”
老汉点点头，接着道：“如今已经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了，就差四个！”
“现在全国上下，但凡是光头的、穿僧衣的，只要被发现，立刻抓去砍头！连路过的游方僧都不放过！”
孙悟空皱眉问道：“国王为何如此痛恨和尚？”
“这……”
老汉犹豫了一下，才道：“听说是因为三年前，国王去寺庙祈福，被一个老和尚当众指责他德行有亏，不配为王……”
“国王恼羞成怒，回来后便立下誓言，要杀光天下和尚……”
他摇摇头，道：“具体内情，我们这些小民也不清楚。总之，小伙子，你若是认识什么和尚朋友，千万别让他们来灭法国，来了就是送死！”
孙悟空点点头，谢过老汉，转身离开。
回到众人歇脚处，他将打听到的消息说了一遍。
众人听完，脸色都凝重起来。
“杀和尚？”
猪八戒瞪大眼睛。
“那师傅怎么办？师傅可是正儿八经的和尚啊！”
沙悟净听到好像是喊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道：“咱们这时候进城，岂不是自投罗网？”
敖烈皱眉道：“要不……我们绕路？”
“绕路的话，至少要再多走三个月。”
杨戬沉声道：“而且，取经路上，哪有因前方有险就绕路的道理？”
哪吒冷笑：“依我看，我们就直接打进去，我倒要看看那国王敢不敢动我们！”
“不可。”
唐三藏摇头，语气平静道：“国王虽有错，但毕竟是凡人君主，我等不可随意打杀。”
“况且，他杀和尚，是因个人恩怨，并非妖魔作祟。此事，需以智慧化解，而非武力。”
他顿了顿，看向众人。
“既然城中严查和尚，那我们……便化作行商入城。”
“我换上俗家衣物，戴顶帽子遮掩光头。你们也各自变化一番，莫要引起怀疑。”
“好说好说！”
孙悟空嘿嘿一笑，从身上拔下几根毫毛，吹了口气。
毫毛化作几套粗布衣衫、几顶帽子，还有几个货箱、扁担等物。
众人各自换上。
唐三藏戴上一顶宽檐帽，遮住光头，又换了身灰色长衫，看起来倒像个寻常的年轻行商。
孙悟空变成个精瘦的伙计，猪八戒变成个胖厨子，沙悟净变成个憨厚的脚夫。
杨戬，哪吒，白晶晶和敖烈都没换衣物，毕竟他们本来也不是和尚。
小黑和哮天犬则是缩小身形，藏在了杨戬和白晶晶的衣袖中。
“走吧。”
唐三藏看了一眼灭法国城门，眼中闪过一丝深意。
“去看看这个要杀一万和尚的国王，究竟是何等人物。”
众人挑起货箱，扛起扁担，扮作一队远道而来的行商，朝灭法国城门走去。
城门口，守城士兵仔细盘查。
“从哪来？到哪去？做什么生意？”
孙悟空上前，赔笑道：“军爷，我们从东土大唐来，往西边去做点丝绸茶叶生意。”
“路过宝地，想进城歇歇脚，置办些干粮。”
士兵打量了他们几眼，见一行人男女老少都有，货箱沉重，不像作假，便挥挥手。
“进去吧。记住，城里不准谈论和尚，更不准私藏和尚！违者，斩！”
“是是是，军爷放心，我们做生意的，哪敢惹事？”孙悟空连连点头。
众人顺利进了城。
城中街道宽阔，商铺林立，看起来颇为繁华。
但细看之下，却能发现行人神色间带着几分紧张，彼此交谈也压低声音，显得小心翼翼。
更诡异的是，街上看不到任何一个僧侣，连光头的人都少见。
偶尔有巡逻的官差经过，百姓纷纷避让，眼神畏惧。
白晶晶抱着小黑，目光扫过街边一处张贴告示的墙壁。
那里，贴着一张通缉令。
上面画着一个老和尚的画像，下方写着：“缉拿妖僧一名，提供线索者赏银百两，擒获者赏银千两。”
画像旁边，还有一行小字。
“第九千九百九十七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