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离了铜台府，又向西行七八日。
路越走越静，山越行越高。
起初还有些鸟语虫鸣，到后来，连风声都似乎收敛了，天地间只剩下一行人踏在石阶上的轻响。
“这地儿……静得瘆人。”
猪八戒压低声音，左右张望。
两旁古木参天，枝叶遮天蔽日，明明是大白天，林子里却昏暗如暮。
沙僧挑着行李，低声道：“二师兄，就快到了，少说两句吧。”
确实快到了。
又转过一道山梁，前方豁然开朗。
一座古朴道观依山而建，青瓦白墙，檐角飞翘，门前悬着一块匾额，上书三个篆字：玉真观。
观前石阶上，一位身着鹤氅、手持拂尘的老道正含笑而立，似已等候多时。
见唐僧师徒走近，老道上前一步，打个稽首。
“圣僧一路辛苦，贫道金顶，在此恭候多时了。”
唐三藏合十还礼：“有劳大仙。”
金顶大仙笑容和煦，侧身相请。
“观内已备下清茶素斋，诸位请。”
众人进了观。
只见观内清净雅致，庭院中一株古松亭亭如盖，树下石桌石凳，颇有出尘之意。
金顶大仙引众人入正堂落座，童子奉上香茶。
金顶大仙问道：“圣僧自东土至此，已近数载寒暑了吧？”
唐三藏点头道：“正是。”
“不易，不易。”
金顶大仙抚须感慨，接着道：“明日便是灵山脚下，大雷音寺不远了。”
他顿了顿，看向白晶晶、杨戬、哪吒几人，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却不多问，只道：“今夜便在观中歇息，贫道已命人备下净室。”
“诸位且沐浴更衣，养足精神，明日才好登山朝佛。”
晚斋清淡可口，多用山间菌菇、鲜笋烹制，别有一番风味。
用罢斋饭，金顶大仙亲自引众人到后院厢房。
房间洁净，窗明几净，每人一间，倒也宽敞。
“诸位好生歇息，贫道告退。”
金顶大仙拱手离去。
夜幕降临，灵山脚下的夜格外静谧。
白晶晶的房间内，烛火摇曳。
杨戬、哪吒、孙悟空、唐三藏皆在，猪八戒和沙僧在隔壁，敖烈守在门外。
“师傅。”
白晶晶看向盘膝坐在榻上的唐三藏，轻声问道：“修为可恢复至大罗？”
唐三藏睁开眼，没有言语，只是头顶悄然浮现三花，缓缓旋转，散发出浑厚磅礴的气息。
虽只一瞬便收敛，但屋内众人都清晰感受到了那股属于大罗金仙的威压。
唐三藏淡淡道：“刚刚好。”
白晶晶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凝重：“我的伤势也好的差不多了。”
“明日去了大雷音寺，恐怕有一番恶战。”
她顿了顿，继续道：“观音、普贤、文殊三人，很久未出现了。”
自那灵感大王之后，这三位菩萨便似消失了一般，再未露过面。
事出反常必有妖。
杨戬站在窗边，望着窗外灵山方向隐约可见的佛光。
哪吒坐在桌边，手中把玩着一块金砖，金砖在他指尖翻转，映着烛火，闪烁不定。
孙悟空抓抓脸，嘿嘿一笑：“怕什么？该来的总会来。”
屋内一时沉默。
烛火噼啪，映着众人神色各异的侧脸。
半晌，唐三藏缓缓开口道：“诸位今夜好生休息。养精蓄锐，就看明日了。”
众人对视一眼，纷纷点头。
杨戬和哪吒起身离去。
孙悟空也挠挠头：“那俺老孙也去睡了！仙女姐姐，师傅，你们也早点歇着！”
屋内只剩白晶晶和唐三藏。
白晶晶看向唐三藏，忽然道：“师傅，若明日如来发难……”
唐三藏抬眼看她，目光清澈：“那便问个明白。”
他顿了顿：“佛曰普度众生，若度众生需先算计众生，这般佛法，不取也罢。”
白晶晶闻言，嘴角微扬：“好。”
她不再多说，转身出了房门。
夜渐深。
灵山脚下的风，带着一丝檀香，也带着一丝说不清的压抑。
次日清晨。
金顶大仙早已等在观前。
见众人出来，他含笑上前：“诸位昨晚可休息好了？”
唐三藏合十道：“多谢大仙款待。”
“分内之事。”
金顶大仙侧身，指向观后一条蜿蜒向上的石阶。
“从此处登山，一路向上，便可至灵山。贫道便送到此处了。”
众人道谢，辞别金顶大仙，踏上石阶。
石阶陡峭，直入云海。
越往上走，云雾越浓，到后来，四周白茫茫一片，只能看见脚下石阶和身边同伴。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前方忽然传来水声。
拨开云雾，一条大河横亘眼前。
河面宽阔，水势汹涌，浊浪滔滔，拍击两岸礁石，声如雷鸣。
河上仅有一根独木为桥，宽不过尺许，湿滑无比，横跨两岸，看着便觉凶险。
桥头立一石碑，上书三个朱红大字：凌云渡。
“好凶的河！”
猪八戒探头看了看，见下面河水汹涌，又缩了回来。
孙悟空火眼金睛一扫，嘿嘿笑道：“呆子，你若是凡人，自然走不得。可咱们谁不是修炼过的？便是闭着眼也过去了。”
沙僧也道：“二师兄，我扶你。”
唐三藏看了看那独木桥，又看了看汹涌河水，刚要抬步而上。
就在此时，河面雾气中，忽然传来欸乃桨声。
一艘小船破雾而出，船头站着一个梢公，头戴斗笠，身披蓑衣，手持长篙。
小船无底，透过船身能看见下方翻滚的河水，甚是奇异。
那梢公将船靠岸，也不抬头，只哑声道：“过河的，上船吧。”
孙悟空眼中金光一闪，凑到白晶晶耳边低语：“仙女姐姐，这梢公……是南无宝幢光王佛。”
杨戬额间天眼微启，随即闭合，轻轻点头。
哪吒撇撇嘴，没说话。
白晶晶看向唐三藏。
唐三藏神色平静，似早有所料。
他上前一步，合十行礼：“有劳梢公。”
说罢，竟真的一步踏上了那无底小船。
双脚落在船板上，明明船身无底，却如履平地。
梢公依旧低着头，斗笠遮面：“站稳了。”
白晶晶、杨戬、哪吒、孙悟空四人并未上船，而是驾着云在船后慢慢飘着。
敖烈，八戒和沙僧则是和唐三藏一同上了船。
梢公长篙一点岸边，小船离岸，向对岸驶去。
行至河心，水流最急处，小船忽然一晃。
众人低头，却见船边水中，竟浮起一具尸身，身着僧袍，面目与唐三藏一般无二，顺水而下，转眼消失在浊浪中。
紧接着，又是几具尸身浮起。
猪八戒、沙僧、敖烈的尸身，皆从船边漂过。
猪八戒吓得一哆嗦：“这、这是什么？！”
梢公终于抬头，斗笠下是一张宝相庄严的面孔，眼中带着慈悲笑意。
“肉身胎秽，尽付东流。恭喜诸位，脱却凡胎，得证功果。”
正是南无宝幢光王佛，亦名接引佛祖。
唐三藏看着水中远去的“自己”，双手合十，默诵经文。
白晶晶却忽然开口道：“佛祖亲自来接，真是荣幸。”
接引佛祖看她一眼，笑意不变：“白元帅一路护持圣僧，功德无量。”
小船继续向前。
对岸渐近，已能看见灵山巍峨轮廓，听见隐约梵唱。
接引佛祖长篙轻点，船靠岸边。
“诸位，请下船。前方便是灵山，大雷音寺不远了。”
唐三藏率先下船，脚踏岸边实地，转身向接引佛祖合十致谢。
众人依次下船。
接引佛祖立在船头，看着众人，忽然道：“圣僧切记，莫忘初衷。”
说罢，不待唐三藏回应，长篙一点，小船调头，没入茫茫雾中，消失不见。
唐三藏神色凝重，转头抬步，继续前行。
“前面，就是大雷音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