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岛裕介的红色战车如同一柄烧红的刀,切开了清晨的冷空气。
他的爬坡姿态与任何教科书都无关——身体压得极低,背部弓起夸张的弧度,肩膀随着踩踏剧烈晃动,踏频快得几乎要撕裂链条。那不是标准的高踏频爬坡法,也不是大齿比的重踩,而是一种完全属于他自己的、狂野到近乎癫狂的节奏。
“呜啊啊啊啊——!!!”
怪叫声在山谷间回荡,混杂着链条飞转的啸音。
起跑后第七分二十秒,距离预定第一个缓上坡还有整整25公里,总北的王牌爬坡手提前启动了。
而这,正是凪通过【镜像核心】计算出的最优解。
箱根的白色阵型明显顿了一下。
福富寿一那双总是沉稳如磐石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快的惊异。他身后的荒北靖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总北的变阵时间点,完全打乱了箱根预设的节奏。
但箱根毕竟是箱根。
福富只用了不到半秒就做出判断。他右手微抬,做出一个简单的手势——那是箱根内部战术暗号:“计划提前,变阵b-2。”
瞬间,箱根的六人菱形阵型如莲花绽放般散开重组。福富寿一亲自前出到箭头位置,荒北靖友紧贴左后方破风,其余四人呈v字形在两翼展开。
他们要正面迎击卷岛的提前突击。
“来了……”凪在卷岛侧后方两个车位处,身体低伏,呼吸平稳。他的目光穿过卷岛晃动的肩膀,死死锁定福富寿一的每一个细微动作——这位箱根的主将,被誉为“绝对王者”的男人,此刻展现出的姿态堪称教科书级别。
身体重心完美分布,踩踏轨迹圆润到极致,肩膀几乎没有晃动,甚至连头盔下的发丝都被控制在一个极其稳定的飘动幅度。这是一种将力量、技术和意志都锤炼到极致的“绝对稳定”。
与卷岛的狂野形成鲜明对比。
“两个风格完全相反的怪物对上了!”总北后勤车上,青八木一紧盯着观测屏幕,声音带着压抑的兴奋,“卷岛前辈的功率输出曲线正在疯狂飙升——峰值已经突破去年个人最佳纪录的110!而福富寿一的曲线……几乎是一条直线!他在用最经济的消耗匹配卷岛前辈的爆发!”
手岛纯太握着方向盘,目光紧盯着前方道路上的战况:“箱根没有选择硬碰硬。福富在消耗卷岛的体力。”
“但卷岛前辈要的就是硬碰硬。”衫元照文扒在车窗边,喃喃道,“他从来不怕消耗战。”
小野田坂道坐在后排,双手紧握膝盖,眼镜后的眼睛瞪得滚圆。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离观看顶级选手的对决——不是电视转播,而是透过车窗,看着那些身影在蜿蜒山道上搏杀。卷岛前辈那仿佛要将山道撕碎的踩踏,福富寿一那沉稳到令人绝望的稳定……每一个画面都冲击着他的认知。
这就是……全国级的赛场。
前方,对决已进入白热化。
卷岛的红色战车如同一头暴躁的野兽,每一次踩踏都带着要将踏板碾碎的力道。他的速度在持续攀升,将身后第一集团的整体节奏硬生生拔高了一个档次。
几个实力稍弱学校的选手已经开始咬牙硬撑,脸色发白——他们没想到比赛才开始不到十分钟,强度就飙到这个程度。
但福富寿一始终稳稳跟在卷岛身后一个车位处。他没有尝试超越,也没有被拉开。就像一块牢牢吸附在红色彗星尾部的白色陨石,无论卷岛如何加速、变向、晃动,他都保持着那个精确的距离。
“啧……”卷岛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嘴角咧得更开,“还是这么难缠啊,福富!”
他的余光扫向身后侧方——凪的位置保持得很好,今泉和鸣子也紧紧跟住。金城和田所在更后方一点,负责稳住阵型。
很好。
那么,就让对决再升温一点吧。
卷岛的身体忽然压得更低,几乎要趴到车把上。他的踏频再次提升,但这一次,踩踏的力量分布出现了微妙的变化——不再是均匀的爆发,而是在每个踩踏圆周的特定点位,爆发出短暂但恐怖的峰值力量。
这是卷岛独有的“脉冲式踩踏”,通过牺牲部分平顺性,换取短时间内更夸张的加速度。
效果立竿见影。
红色战车猛地向前窜出半个车身!
“卷岛前辈加速了!”鸣子在通讯器里低呼。
“不……那不是简单的加速。”今泉盯着前方,镜片后的眼睛快速计算着,“他在每个踩踏周期的3点钟方向和9点钟方向施加了额外峰值力量,这是典型的‘破坏节奏型踩踏’——目的不是单纯提速,而是打乱跟随者的呼吸和踩踏韵律!”
果然,在卷岛身后,几个试图紧跟的其他学校选手呼吸瞬间紊乱,踏频出现明显波动。就连荒北靖友的眉头都皱得更紧了一瞬——虽然他立刻调整过来,但那瞬间的波动已经证明卷岛的战术生效了。
只有福富寿一。
那个男人,连呼吸节奏都没有变。
他依然稳稳跟在卷岛身后,距离甚至缩短到了08个车位。白色战车如同精密机械般稳定前行,每一次踩踏都圆润完美,仿佛卷岛那狂野的脉冲踩踏产生的波动,在触及到他战车范围的瞬间就被某种无形的力场抚平了。
“这就是……箱根的绝对王者吗?”凪的瞳孔微微收缩。
【镜像核心】正在疯狂运转,分析着福富寿一的每一个数据细节:
呼吸频率:稳定在每分钟32次,深度均匀。
心率:142bp,处于有氧耐力区上限但未进入无氧阈值。
风阻系数预估:028-030,顶级空气动力学姿态。
所有这些数据都指向一个结论——福富寿一根本没有尽全力。他只是在用最经济的消耗,应对卷岛的全力爆发。
他在等待。
等待卷岛的体力到达临界点,等待总北的战术出现破绽,等待那个一举击溃所有对手的时机。
“卷岛前辈……”凪的声音通过通讯器传入卷岛耳中,“福富的消耗比你低至少35。他在拖你。”
“我知道!”卷岛的声音带着喘息,但笑意不减,“但这就是我想看到的!我要看看这个‘绝对稳定’的怪物,到底能稳到什么程度!”
狂野的红色獠牙,咬向了白色的绝对壁垒。
而这场对决,只是整场比赛的第一个高潮。
因为就在卷岛与福富缠斗的同时,另一股危险的暗流,正在悄然逼近。
伏见。
紫色的队伍如同一条滑腻的毒蛇,游弋在第一集团的侧翼。他们没有参与卷岛与福富的对决,而是保持着一种诡异的安静,速度不快不慢,位置不前不后。
但凪的感知始终分出一部分锁定着他们。
尤其是御堂筋翔。
那个浅金头发的男人,此刻的骑行姿势更加怪异了——他的上半身几乎完全趴伏在车把上,下巴几乎碰到手背,眼睛却向上翻起,盯着前方的卷岛和福富。他的嘴角咧开一个扭曲的弧度,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忍受某种痛苦。
更诡异的是他的踏频。
【镜像核心】捕捉到的数据显示:御堂筋翔的踏频在每分钟92-136次之间毫无规律地剧烈波动,功率输出曲线如同癫痫发作的心电图。这不是技术缺陷,而是一种刻意为之的、完全违背常理的节奏。
“今泉,”凪低声道,“注意伏见,尤其是御堂筋的右侧。”
“已经在监测。”今泉的声音冷静,“他的右侧后方队员位置异常——始终保持在御堂筋右后方45度角,距离恒定15米。这不符合标准跟骑破风位,更像是……”
“掩护位。”凪接道,“他在掩护御堂筋的右侧盲区。为什么?”
话音刚落,变故发生了。
前方的道路即将进入第一个真正的弯道——一个向右的缓弯。集团整体开始向内侧偏移,准备切弯。
就在这个瞬间。
御堂筋翔的身体忽然向右倾斜了一个不自然的幅度——不是正常的过弯倾角,而是一种像是失去平衡般的突然侧倒!
“小心!”金城的吼声在通讯器里炸响。
但已经晚了。
御堂筋翔的紫色战车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撞向了右侧——而那里,正是卷岛裕介所在的位置!
不,不是撞向卷岛。
而是撞向了卷岛右侧空当处,一个试图从外道超车的其他学校选手。
“砰——!!!”
沉闷的撞击声。
紫色与另一所学校的蓝白涂装战车绞在一起,车轮打滑,车身失控。那名蓝白选手惊叫着试图稳住车把,但御堂筋翔的战车像是粘在他身上一样,继续向右挤压——
连锁反应开始了。
失控的战车撞向了更外侧的另一名选手,那名选手本能地向内侧躲避,车轮擦到了卷岛裕介的后轮!
千钧一发。
卷岛在感觉到后轮轻微震动的瞬间,身体做出了本能的反应——他没有尝试稳住,而是顺着那股力道猛地向左压车,同时右脚狠狠踩下,硬生生将即将失控的战车拽了回来!
红色战车如同濒死挣扎的野兽般剧烈晃动,卷岛的肩膀几乎擦到内侧护栏,但他终究稳住了。
而那名被擦到的选手却没有这么幸运——他的战车彻底失控,连人带车撞向护栏,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巨响后滚倒在地。后方集团瞬间大乱,惊叫声、刹车声、金属摩擦声混成一片。
“事故!弯道处发生事故!”后勤车上,衫元照文失声喊道。
“是伏见!御堂筋引发的!”青八木一死死盯着屏幕,“但……没有直接证据。从录像看,他只是在过弯时失去平衡,撞到了旁边的选手,引发连锁反应。”
手岛纯太的脸色铁青:“又是这种‘意外’……”
小野田坂道捂住嘴,看着后方摔倒的选手被医护人员抬走,脸色苍白。
前方,事故的余波还在扩散。
整个第一集团的节奏被打乱了。至少五名选手受到波及减速,更多选手因为闪避而偏离了最佳路线。只有最前方的几人——箱根的福富和荒北,总北的卷岛、凪、金城,以及另外两三个实力强劲的选手——及时避开了混乱,继续向前。
而御堂筋翔。
那个引发事故的元凶,此刻却已经重新稳住了战车。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事故现场一眼,只是继续以那种怪异的姿势骑行着,嘴角的扭曲笑容更深了。
他的右侧,那名始终保持在45度角的队员,此刻已经悄无声息地回到了正常跟骑位。
完美的掩护,完美的“意外”。
“混蛋……”卷岛稳住车身后,回头看了一眼事故现场,又看向前方御堂筋的背影,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又是这种肮脏的把戏!”
“冷静,卷岛。”金城的声音从后方传来,沉稳中压抑着怒火,“他在激怒你,消耗你的注意力。不要上当。”
“我知道!”卷岛低吼,但呼吸明显比刚才急促了——刚才那一下极限救车,消耗了他大量体力和精力。
而福富寿一,依然稳稳地在他前方。
箱根的主将甚至没有因为事故而减速,他就像一块凿穿激流的巨石,所有混乱在他面前都自动分开。
凪的目光从御堂筋翔的背影上收回,看向前方福富寿一,又看向身侧喘息的卷岛。
【镜像核心】的分析结果在脑海中浮现:
事故影响评估:卷岛裕介体力额外消耗约12,心率上升至162bp(进入无氧阈值区),呼吸节奏出现08秒紊乱。体力消耗增加约3,心率148bp,呼吸稳定。御堂筋翔消耗几乎为零。
战术态势变更:总北提前突击战术效果被削弱。箱根重新掌握节奏主导权。伏见成功制造混乱并隐藏于集团中,威胁等级上调。
建议调整:放弃与福富的早期消耗战,转为防守跟随模式,保留卷岛体力用于关键爬坡段。由金城前辈接管领骑,重整阵型。
凪深吸一口气。
他的声音再次在通讯器中响起,平静得与周围混乱的氛围格格不入:
“金城前辈,请求战术变更。”
“说。”金城的声音简短有力。
“卷岛前辈需要恢复。请求您接管领骑,将节奏压回到原计划爬坡点。我和今泉、鸣子负责两侧掩护。让卷岛前辈跟在我身后三个车位处,进行体力恢复。”
通讯器里沉默了两秒。
然后传来金城的声音:“准。卷岛,执行。”
“可是——”卷岛还想说什么。
“这是命令。”金城的声音不容置疑,“你的战场不在这里。保存体力,等真正的爬坡开始。”
卷岛咬紧牙关,但最终点了点头:“……明白。”
总北的阵型再次变化。
金城真护那高大的身躯从后方前出,顶到了最前方。他的领骑风格与卷岛截然不同——稳定,厚重,如同一堵移动的城墙。速度没有卷岛那么狂暴,但节奏极其扎实,每一步踩踏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感。
凪和今泉迅速移动到金城左右两侧后方,形成保护翼。鸣子护住更外侧。卷岛则按照指令,退到了凪身后三个车位处,开始调整呼吸,补充水分。
总北的箭头,从狂野的红色獠牙,变为了沉稳的黑色重盾。
这个变化,再次引起了关注。
“总北调整战术了!”解说员的声音通过广播传来,“在经历了刚才的事故和与福富寿一的早期对决后,卷岛裕介退后恢复,由主将金城真护接管领骑!很明智的选择!现在距离第一个真正的爬坡点还有12公里,总北选择保存王牌体力!”
箱根后勤区,一个染着金色头发、戴着夸张耳钉的二年级生正翘着二郎腿观看直播屏幕。看到总北变阵,他嗤笑一声:
“哦呀?学聪明了嘛,总北的小卷卷。知道硬碰硬赢不了福富前辈,就选择龟缩了?”
他身边,一个身材娇小、戴着眼镜的队员低声道:“东堂前辈,总北的那个一年级——叫凪诚士郎的,刚才在事故中的反应很快。他几乎是和卷岛同时做出避让动作的。”
“凪诚士郎?”被称作东堂的金发少年——箱根学园的另一位王牌,被誉为“山神”的东堂尽八——挑了挑眉,“就是那个在县预选赛拿下亚军的家伙?听说观察力不错。”
“数据上看,他的爬坡能力可能不输卷岛裕介,只是风格完全不同。”眼镜队员调出平板上的资料,“更麻烦的是,他似乎有很强的战术阅读能力。总北刚才的两次战术变更,时间点都精准得可怕,很可能与他有关。”
东堂尽八眯起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个跟在金城侧后方的暗蓝色身影:“战术大脑型选手吗……有意思。看来今年的总北,不只是多了一个爬坡手那么简单。”
他伸了个懒腰,露出一个灿烂到近乎耀眼的笑容:“不过没关系~反正最后的胜利,一定是属于我们箱根的!毕竟,山可是站在我们这边的啊!”
而此时的山道上,比赛还在继续。
第一个真正的爬坡点,就在眼前了。
箱根的王牌之一——东堂尽八,还未出手。
总北的狂野獠牙——卷岛裕介,正在喘息中积蓄力量。
伏见的毒蛇——御堂筋翔,依然潜伏在集团中,等待下一次“意外”的机会。
而凪诚士郎,正感受着山风扑打在脸上的力度,感受着车轮碾过路面时传递上来的震动,感受着心脏平稳而有力地跳动。
他的目光,已经越过了眼前的弯道,看向了更远处、更高处,那座笼罩在晨雾中的箱根山巅。
【镜像核心】的运转声在意识深处回响,如同精密的钟表。
第一轮交锋结束。
敌方状态:福富寿一体力预估剩余90以上,绝对稳定。御堂筋翔威胁等级高,需持续监控。东堂尽八尚未入场,威胁等级:极高。
下一阶段:真正的爬坡,即将开始。
凪的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弧度。
很好。
这样才有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