贴着荒北靖友左后方骑行的第三十七秒,凪诚士郎开始真正理解“绝对王者”这四个字的重量。
风,确实小了。跟在集团里,尤其是箱根这种阵型紧密、破风效率极高的集团里,身体感受到的阻力可能只有独自领骑时的六七成。呼吸变得容易一些,踩踏似乎也轻松了一点。
但这只是物理层面的。
精神层面的压力,却呈几何级数增长。
他没有去看,但全身的皮肤,每一个毛孔,仿佛都变成了感受器。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不同方向的、带着审视意味的“视线”。
正前方,荒北靖友那宽阔的后背像一堵白色的墙。他没有回头,甚至没有明显的动作,但凪就是知道,这个人的注意力至少有百分之三十是放在自己身上的。那是一种冰冷的、带着评估意味的注视,像机械扫描着闯入警戒区的未知物体,计算着威胁等级和清除方案。
右前方约两米处,是福富寿一。箱根的主将大部分时间目视前方山道,背影稳得像山岳。但偶尔,极其偶尔,他会通过车把上的后视镜,或者仅仅是侧头观察路况的一个微小动作,让凪“感觉”到一道目光扫过。那目光里没有荒北那种冰冷的审视,而是一种更深沉、更难以捉摸的东西——平静之下的确认,确认这个“异物”的存在,并纳入他对整个比赛局势的庞大计算之中。
最让凪在意的是右后方更远一点,似乎被有意无意保护在集团中心偏右位置的——东堂尽八。
这位“山神”没有表现出任何敌意或关注。他甚至好像在哼着歌,身体随着踩踏有节奏地轻轻晃动,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跳跃。但凪就是有种被什么东西“舔舐”过的、极其轻微的不适感。不是恶意,更像是一种……饶有兴味的观察,如同孩子发现蚂蚁巢穴旁多了一只颜色不同的蚂蚁,好奇它会做什么。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箱根队员。他们或许没有顶尖王牌那样的存在感,但每个人都像精密仪器上的一个齿轮,恪守着自己的位置,维持着集团的运转。而自己这个“异色齿轮”,无疑让他们本能地感到不协调,投来的目光混杂着警惕、疑惑,以及一丝被侵入领地的隐隐排斥。
整个箱根集团,就像一个有着自我意志的、冰冷的白色生命体。他正依附在这个生命体的体表,能暂时分享它的速度和力量,但也时刻承受着它免疫系统的排斥反应。安静,却危机四伏。
他必须极度小心。踏频不能有明显波动,呼吸要控制得平稳,身体姿势要尽可能减少存在感,连车轮压过路面白线的位置都要精确计算——太靠左会蹭到护栏或引起不必要的注意,太靠右则会侵入箱根队员的“领地”,可能引发直接的挤压。
这比独自领骑对抗风阻,更耗费心神。每一秒,都需要绝对的控制和冷静。
耳机里,队友们的声音成了他紧绷神经中唯一的锚点。
“凪,我们咬住他们尾巴了!还有大约三十米!”鸣子章吉的声音带着兴奋和喘息,背景是呼呼的风声。
“保持距离,鸣子,不要贸然贴近。”今泉俊辅冷静地提醒,“箱根的后卫很警惕。我们在第二集团前端建立阵型,等待机会。”
“凪小子,感觉怎么样?”卷岛裕介的声音传来,带着他特有的、仿佛永远燃烧着的活力,“箱根里面,是不是闷得很?”
“还好。”凪低声回应,目光快速扫过前方路面,大脑同步处理着信息,“他们在观察我,但暂时没有动作。福富前辈在控制整体节奏,目前没有加速或变速的迹象。”
“他在评估你,也在评估我们。”金城真护沉稳的声音插了进来,“你的‘寄生’打乱了他们的节奏预期,他们在重新计算。这是一个机会,也是一个风险窗口。凪,你的首要任务是自保,坚持住。我们会想办法靠近。”
“了解。”
通话暂时中断。凪将更多注意力放回对周围环境的感知上。
箱根的节奏确实稳得可怕。即便内部多了一个“异物”,他们的速度依然维持在时速五十一公里左右,踩踏声整齐得像节拍器。福富寿一的领骑有一种独特的韵律感,不快不慢,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推动力,仿佛整座山道的坡度变化、风向转换,都已在他的计算之内。
这就是“绝对王者”的领域。在这里,任何不遵循他节奏的存在,都会显得格外突兀和吃力。
凪必须让自己的节奏,近乎完美地融入这个韵律。他调整呼吸,试图让自己的心跳和踩踏频率,与前方传来的集体脉动找到某种微妙的同步。这不是模仿,而是适应,如同在激流中稳住身形,顺着水势,而非对抗。
这很难。他的身体习惯、肌肉记忆,都与箱根的风格不同。尤其是经历了之前剧烈的战术博弈,心率和肌肉状态都处在较高水平。强行压制和调整,带来的是额外的消耗。
但他没有选择。这是他主动进入的战场,就必须遵循这里的规则——暂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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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前方的左弯道越来越近。
弯道,是变数,也是机会。集团通过弯道时,阵型必然会有细微的变化和调整,或许会出现短暂的空隙或节奏波动。
凪的精神更加集中。他需要预判箱根过弯的线路和方式,然后像一片影子,精准地跟随。
就在距离弯道还有大约一百米,凪全神贯注于前方路况和集团动向时——
右侧,毫无征兆地,一股压力悄然而至。
不是猛烈的撞击,甚至没有明显的变线。只是右侧约一米外,那名原本与荒北平行、处于集团右翼的箱根队员,在福富寿一一个极其细微的手势下,开始非常缓慢、却又异常坚定地向左侧横移。
幅度很小,速度很慢,就像潮水不知不觉地漫上沙滩。
但目的明确——压缩凪所在左侧的空间。
这不是攻击,而是压迫。是温和却不容置疑的驱逐。箱根在用他们整体的、默契的阵型移动,告诉这个“寄生者”:这里不属于你,请离开。
凪立刻感受到了空间的逼仄。右侧是缓缓压过来的白色身影,左侧是冰冷坚硬的护栏。可供他安全行驶的通道,正在迅速变窄。
怎么办?
强行对抗,向外挤?那会立刻引发直接冲突,很可能被判定违规,或者导致自己失控。
减速,从后方脱离集团?那正中箱根下怀,他们会毫不犹豫地加速甩开他,而后面追上来的御堂筋……
继续维持,等待空间被彻底压缩到无法骑行?
大脑在瞬间闪过数个选项,又被迅速否决。【镜像核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运转,分析着右侧队员的移动速度、角度,计算着自己车辆的宽度、与护栏的距离,以及前方弯道的弧度。
电光石火间,他做出了选择。
他没有对抗,也没有退缩。
他的身体忽然向右微微倾斜,不是撞向那名挤压过来的箱根队员,而是让自己的肩膀和手臂,以一个非常巧妙的角度,贴近了对方正在移动形成的、那短暂而狭窄的“气流缝隙”。
同时,他的左脚踩踏力量悄然增加了一分,右脚配合着极其细微的提拉,让暗蓝色战车产生了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向右侧的“滑移”。
这个滑移的幅度,精准地匹配了那名箱根队员横移的速度和方向。
结果就是——当那名箱根队员完成横移,认为自己已经将左侧空间压缩到不足以让一辆车通过时,他却愕然发现,那辆暗蓝色的战车,依然贴在自己左后方!
只不过,两者之间的距离,从之前相对宽松的一米多,变成了现在危险而又稳定的……不到三十公分。
凪的战车,就像用尺子量过一样,精准地嵌入了因为对方移动而新产生的、更加狭窄的“新位置”。他不仅没有被挤出去,反而以这种近乎“粘连”的方式,更紧密地贴附了上来。
那名箱根队员明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他看到的是凪平静的侧脸和专注前方的眼神,仿佛刚才那惊险的贴靠只是再自然不过的跟骑。
荒北靖友似乎也察觉到了身后这细微的博弈。他的背脊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但依旧没有回头。
福富寿一的目光,似乎在后视镜里多停留了半秒。
箱根的这次温和驱逐,被凪以更精妙的“贴合”化解了。他没有破坏箱根的阵型,也没有离开,只是将自己“镶嵌”得更深,也更危险。
这无疑传递了一个清晰的信号:这个“寄生者”,没那么容易摆脱。他不仅胆大,而且对车辆的控制和空间的把握,精准得可怕。
弯道,就在眼前。
箱根的白色集团开始整体向左倾斜,准备以完美的弧线切弯。阵型在移动中变得更加流动,彼此间的空隙也出现了细微的变化。
凪全神贯注,身体随着集团的倾斜而同步侧倾,车轮紧贴着前车的轨迹。他的眼睛紧盯着前方荒北的后轮,大脑则像高精度的雷达,扫描着两侧空间的每一寸变化。
突然,他“看到”了一个机会。
在集团因为过弯而自然产生的一点松散处,在荒北与右侧另一名队员之间,因为弯道离心力而短暂拉开的一个……比之前稍宽一些的缝隙。
这个缝隙出现的时间可能只有零点几秒,随着出弯就会迅速闭合。
但足够了。
凪的身体猛地向右侧更大幅度地压去,暗蓝色战车如同游鱼,从荒北的左后方,倏然滑入了那个狭窄的缝隙!不是超越,而是横向移动了一个身位!
这个移动,让他从紧贴荒北左后方,变成了处于荒北与另一名箱根队员之间,更靠近集团中心线的位置。
虽然仍然在集团边缘,但这个新位置,风阻更小,受到来自单侧挤压的风险也略微降低。更重要的是——这个灵巧的、在高速过弯中完成的横向移动,再次展示了凪超凡的控车能力和对时机的把握。
这就像在猛兽的利齿间跳舞,每一次移动都险之又险,却又精准地踩在节奏的空拍上。
出弯的瞬间,缝隙果然如预料般闭合。凪稳稳地停留在新的位置上,呼吸甚至比刚才还要平稳一丝。
他“感觉”到,来自荒北方向的审视目光,温度似乎又降低了几度。而其他箱根队员投来的视线里,警惕之外,似乎多了一丝别的什么——或许是认可,或许是更深的忌惮。
这个一年级生,不是侥幸。他是真的有本事,在箱根的绝对领域里,找到属于他自己的、危险的生存方式。
白色巨兽依然在稳步前行,但内部微妙的平衡,已经因为这只“异色蚂蚁”的几次移动,而发生了不易察觉的偏转。
凪知道,暂时的安全赢得了。但箱根的耐心是有限的,下一次的试探或挤压,只会来得更隐蔽,也更难应对。
他抬起头,望向前方。
弯道过后,山道开始真正向上蜿蜒,坡度明显增加。第二个,也是今天最关键的一个长爬坡段,开始了。
真正的考验,现在才来。
在爬坡段,体力差距会被放大,集团往往会分化。箱根会如何行动?东堂尽八会不会出手?自己这个“寄生者”,在坡度面前,还能继续隐藏下去吗?
而身后,队友们的气息,似乎又近了一些。
他轻轻活动了一下在持续紧绷中有些僵硬的脖颈,目光沉静地望向前方不断攀升的山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