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箱根阵型肋部的那一刹那,世界仿佛被重新上紧了发条。
风声不再是单纯的呼啸,而是化作了无数细密的、带着针刺感的警报,在耳膜上敲打。肺部的灼烧感变得无比真实,每一次吸气都像在吞咽滚烫的砂砾。但更清晰的是身后——那如同实质的、混杂着兴味、冰冷与怨毒的“视线”,紧紧黏在他的背脊上,几乎要将他洞穿。
东堂尽八的战意,荒北靖友的杀机,御堂筋翔的毒怨,如同三股性质迥异却同样致命的湍流,在他脱离相对稳定位置的瞬间,轰然席卷而至。
没有时间回味刚才那惊险的穿透是否“成功”。生存,成了唯一且迫在眉睫的本能。
凪的身体率先做出反应。在脱离集团侧翼、尚未完全找到新节奏的短暂浮空感中,他的核心肌肉群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强行将微微发飘的车身向下“按”去,让车轮更扎实地咬住路面。同时,他的踩踏没有半分迟疑,以一种略显生硬却高效的方式,瞬间将速度重新提起,试图拉开与后方最危险区域的微小距离。
然而,“山神”的领域,比他想象的更具侵略性。
“想跑?舞会才刚热场呢!”东堂尽八那清亮带笑的声音,如同附骨之蛆般追来。
紧接着,凪就感到左侧的空气流动发生了诡异的变化。不是单纯的风压,而是一种带着韵律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挤压感”。东堂并没有立刻从后面直线追上来超越,而是以一种更精妙、更令人不适的方式,从侧后方——大约是左后方四十五度的位置——切了上来,并且,他的骑行线路开始与凪的线路产生一种若即若离的“贴合”。
这不是简单的跟骑或并行。东堂在用自己的节奏,他的“场”,去“包裹”和“浸染”凪所在的这一小片空间。
凪立刻感到自己刚刚稳定下来的呼吸和踩踏节奏,受到了强烈的干扰。东堂那独特的、欢快而富有侵略性的踏频韵律,如同无孔不入的声波,试图强行同步他的肌肉记忆。更麻烦的是,东堂选择的这个切入角度和距离非常刁钻——既在有效的攻击范围内,又不会因为靠得太近而发生意外碰撞(那不符合东堂的美学),却足以让他的“舞蹈领域”最大化地影响到凪。
就像被一条华丽而危险的巨蟒缠上,缓慢而坚定地收紧。
凪咬紧牙关,舌尖顶住上颚,将全部精神集中在对抗这种“节奏污染”上。他强迫自己的呼吸回归到那套经过【镜像核心】精密计算、最适合当前体能消耗的深长模式,哪怕这模式与东堂轻快的节奏格格不入,甚至因此需要消耗额外的意志力去维持。踩踏的力量输出也被他刻意控制得略显“顿挫”,与东堂的圆润流畅针锋相对,以这种不协调来抵御同化。
两辆战车,一白一蓝,在逐渐陡峭的山道上,以一种极其怪异的方式“粘连”着前进。白色的试图将蓝色纳入自己的韵律,蓝色的则拼命保持着自己的棱角,两者摩擦出无形的火花。
“倔强的小子。”东堂的声音里笑意更浓,似乎很享受这种“驯服”的过程,“但是啊,在山上,不跟着山神的节奏走,会很累的哦?”
他的踏频忽然又产生了一个微妙的花式变化,仿佛舞蹈中一个华丽的旋转,带动周围的“场”产生了一个向内收缩的“漩涡”。
凪的车把猛地一晃!他感觉自己像是骑在了一个突然倾斜的滑梯边缘,平衡感瞬间被打破。虽然立刻稳住,但节奏已经乱了一拍,呼吸也不可避免地急促了一下。
“就是现在。”一个冰冷的声音在另一侧响起。
荒北靖友!
这位箱根的副将,如同最耐心的猎人,一直在等待这个机会。当东堂的“舞蹈”成功干扰到凪节奏、造成那一瞬间破绽的同一时刻,荒北动了。
他没有东堂那么多花哨,只有最简洁、最高效的突进。从凪的右后方,如同出鞘的军刀,沿着一条笔直的、最短的路径,骤然加速前插!他的目标明确——不是超越,而是卡位。他要利用凪节奏紊乱、东堂又在左侧施压的时机,强行插入到凪的正前方,完成一次干净利落的“关门”,将凪重新逼回被东堂领域彻底笼罩、或者直接掉队的位置。
白色刀锋,瞬息即至!
凪的瞳孔收缩。左侧是东堂不断收缩的漩涡领域,右侧是荒北冷酷精准的卡位突刺,前方坡度更陡……避无可避!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给老子——滚开!!!”
如同平地惊雷,又如同受伤野兽绝境反击的咆哮,一道红色的影子,带着不管不顾、仿佛要撞碎一切的气势,从斜后方猛地撞入了这片危险的狭间!
是卷岛裕介!
他根本没有完全摆脱之前御堂筋偷袭的影响,战车似乎还有些不自然的晃动,脸上也带着剧烈消耗后的苍白和汗水。但那双眼睛里燃烧的火焰,却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都要疯狂!他看到了凪被东堂和荒北联手逼入绝境,那股护犊般的怒火和本就狂野的性子彻底压倒了理智和体力上的不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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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选择的路线,野蛮到了极致——不是去阻挡荒北,也不是去冲击东堂。而是……直接朝着东堂与凪之间,那因为节奏对抗和领域收缩而产生的、极其不稳定且狭窄的缝隙,一头撞了进去!
这完全是用自己的身体和战车作为炮弹,去强行炸开一条路,为凪制造喘息的空间!
“卷岛!!”凪和今泉的声音几乎同时在频道里响起。
“小卷卷你——!”东堂尽八的笑容终于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惊怒。他没想到卷岛会用这种自杀式的方法介入。那狭窄的缝隙根本不足以让一辆车安全通过,卷岛这么做,大概率会直接撞上他的车,或者失控摔倒!
但卷岛根本不在乎。红色战车在他的咆哮声中,义无反顾地碾入缝隙!
“砰!咔嚓——!”
令人牙酸的金属刮擦声和撞击声爆响!
卷岛的前轮狠狠擦过了东堂战车的后下叉,车身猛地向左侧(东堂的方向)甩去,而东堂为了避让这突如其来的野蛮撞击,也不得不猛地向右急转,优雅的“舞蹈”节奏瞬间破碎!
混乱!
狭小的空间内,三辆车——东堂的白、凪的蓝、卷岛的红——以极高的速度发生了危险的近距离交错和挤压!车轮打滑的声音、车架摩擦的尖啸、以及选手压抑的惊呼混成一团!
在这片由狂野撞击制造出的、充满金属碎屑和失控风险的混乱风暴眼中,凪的【镜像核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燃烧着。
所有数据、轨迹、可能性在瞬间坍缩、重组。
东堂向右急转避让,他的左侧出现了短暂的空当和节奏真空。
卷岛的车向左甩,挡住了荒北原本完美的卡位路线,也遮蔽了部分视线。
三辆车交错中心,一个因混乱而产生的、极不稳定的、但确实存在的“空洞”。
没有第二种选择。
凪的身体本能地做出了反应——那是历经两个世界巅峰对抗所锤炼出的、近乎野兽般的危机直觉与绝对冷静的结合。
他没有试图去帮助即将失控的卷岛(那会让他也卷入碰撞),也没有去冲击东堂露出的破绽(那会陷入新的缠斗)。
他做了一件看似最不合理的事——
在卷岛红色战车甩过来、即将完全挡住他前路的最后一刹那,凪猛地将车头向左一掰,身体向右侧倾斜到几乎贴地,右脚爆发出一股短促到极致、却猛烈如爆炸般的力量!
暗蓝色战车,如同一条受惊的鲭鱼,以一种近乎侧滑的姿势,从卷岛剧烈晃动的车尾与右侧山体护栏之间,那道狭窄得几乎不可能通过的缝隙中,硬生生“挤”了过去!
车轮与护栏摩擦出刺眼的火花,车身在离心力和自身爆发力的撕扯下发出痛苦的呻吟,但他冲过去了!
不仅冲过了卷岛制造的混乱区,也在一瞬间,将自己从东堂和荒北的夹击中,“弹射”到了更前方,一个相对空旷、但依然处于箱根集团前部压迫下的位置。
而他身后,混乱的余波仍在荡漾。
卷岛裕介的战车在剧烈摇摆后,终于被他用恐怖的核心力量和手臂力量强行拽回,没有摔倒,但速度骤降,脸色苍白如纸,显然那一撞的消耗和反震远超想象。
东堂尽八稳住车身,脸上惯有的笑容消失了,他看着前方脱离出去的暗蓝色身影,又看了一眼旁边喘息粗重、却依然对他怒目而视的卷岛,眼神复杂。那里面有被打断兴致的恼怒,有一丝对卷岛不要命的惊讶,但更多的,是一种被彻底点燃的、更加炽热的竞争欲。
荒北靖友的卡位被卷岛完全破坏,他冷冷地看了一眼卷岛,没有说什么,但眼神里的寒意几乎能将空气冻结。他重新调整位置,再次锁定了前方的凪。
而这场混乱,也影响到了整个箱根集团的节奏。福富寿一在前方似乎轻微地摇了摇头,但领骑的速度依然稳定,只是集团中部因这突如其来的事故而略显脱节。
就在凪刚刚稳住身形,尚未从刚才那极限操作的惊险中完全平复,甚至来不及去担忧卷岛前辈的状况时——
“嘻嘻……躲得真漂亮啊,杂鱼。”
那嘶哑的、如同毒蛇爬过枯叶的声音,几乎贴着他的右耳响起!
御堂筋翔!
这条阴险的毒蛇,竟然趁着刚才那场大混乱,悄无声息地绕过了所有障碍,如同鬼魅般贴了上来!而且,他选择的位置和时机歹毒到了极点——正是凪刚刚完成极限操作、心神和体能都处于短暂波谷的瞬间!他的紫色战车,以一个异常贴近且不稳定的角度,狠狠撞向凪战车的后轮!
这不是要超越,就是要让他失控!
凪的寒毛瞬间倒竖!身体比意识更快地做出反应,猛地向前躬身,试图加速拉开距离,但御堂筋这次是有备而来,撞角极其精准!
眼看后轮就要被撞上——
一道黑影,如同城墙般,猛然横亘在紫色与蓝色之间!
“砰!”
结结实实的撞击声。
是田所迅!
这位总北的平路巨兽,不知何时已经拼尽全力从后方赶了上来!他用自己那壮硕无比的身躯和战车,结结实实地替凪挡下了御堂筋这阴毒的一撞!田所的车身剧烈一晃,但他低吼一声,粗壮的手臂爆发出惊人的力量,竟然硬生生扛住了冲击,稳住了车子!
“御堂筋!!”田所怒目圆睁,如同一头发怒的棕熊,“你的脏手段,到此为止了!”
“啧……碍事的肥肉。”御堂筋被挡,脸上闪过一丝愠怒,但看到田所那庞大的体格和喷火的眼神,也知道暂时讨不到好。他阴恻恻地瞪了凪一眼,紫色战车向旁边滑开,但并未远离,显然还在等待下一次机会。
“凪!快走!别管我们!”田所头也不回地低吼,“前面!金城主将在等你!”
凪猛地回头,只见前方不远处,金城真护和今泉俊辅,已经趁着刚才的混乱,成功突破了箱根集团尾部的松散防守,冲到了更靠前的位置,正在奋力为他开辟道路和调整节奏。今泉甚至已经在对通讯器快速说着什么,大概率是在计算汇合的最佳时机和路线。
队友……
卷岛前辈不惜自毁式的撞击。
田所前辈用身体挡下的阴险偷袭。
金城前辈和今泉在最前方竭尽全力的开辟。
他们都在为了一个目标——让他这把“尖刀”,能够刺得更深,更致命。
凪的胸口,有一股灼热的东西翻涌上来,压过了肺部的火烧感和肌肉的酸痛。那不仅仅是斗志,还有一种更加沉重、更加滚烫的……责任。
他不能再只是计算、躲避、寻找缝隙。
他必须,让这把刀,染上敌人的血,也不辜负身后用身体为他铺就道路的同伴。
他深吸一口气,将所有的情绪压入眼底最深处,重新化为一片冰冷的沉静。
目光抬起,越过正在努力重整的东堂和荒北,越过稳如泰山的福富寿一,投向更前方——那段坡度最为陡峭、弯道最为密集、被称为“箱根登龙道”的最终爬坡段。
那里,才是决定一切的地方。
他调整了一下被汗水浸湿的手套,握紧了车把。
暗蓝色的战车,开始以前所未有的、稳定的、带着一丝决绝意味的节奏,向着那片最终战场,加速驶去。
刃已出鞘,染尘亦不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