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新衣服与第一句話
阳光，终于得以丝丝缕缕地，照了进来。
她依然很安静，话很少，但那双总是怯生生的眼睛里，开始有了光。她不再像从前那样时刻紧绷着身体，走路时会下意识地观察周围的环境，而不是只盯着自己的脚尖。她开始会对着哥哥们分享给她的糖果，露出一个浅浅的、羞涩的微笑。
这些细微的变化，沈知娴全都看在眼里，喜在心上。她知道，女儿心中那片冻结的土地，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复苏。而她要做的，就是继续用爱和温暖，去浇灌这颗脆弱的、劫后余生的幼苗。
又是一个周末，秋高气爽。沈知娴决定，要将上次被打断的那个“仪式”，重新补上。
“走，”她对着三个正在院子里玩弹珠的孩子，笑眯眯地宣布，“今天妈妈带你们去个好地方！”
“去哪儿呀，妈妈？”程烁仰着小脸，满眼都是好奇。
“去百貨商店！”沈知娴故意拉长了声音，“给我们的念安小公主，买一件全世界最漂亮的裙子！”
“噢耶！买新衣服喽！”程烁和苗子安立刻欢呼起来。
念安的小脸，却在听到“买裙子”三个字时，瞬间涨得通红。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身上那件虽然干净、却已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神里既有期待，又充满了不安。
新裙子
对她来说，那是一个只存在于想象中的词汇。在程家的那六年，她从未拥有过一件真正属于自己的、崭新的衣服。她所有的衣物，都是程时花穿剩下的，或者是从别人家讨来的旧衣服，又大又破，像个布袋子一样套在身上。
要去买一件只属于她的漂亮裙子吗？
她不敢相信。
合城百货商店里，依旧人头攒动。
沈知娴没有像上次那样先去挑选生活用品，而是径直带着三个孩子，来到了二楼的服装柜台。
琳瑯满目的各色布料和成衣，看得人眼花缭乱。沈知娴的目光，很快就被一件挂在最显眼位置的连衣裙吸引了。
那是一件鹅黄色的连衣裙，用的是最时兴的“的确凉”面料。小小的翻领，袖口带着精致的荷叶边，腰间系着一条同色的布腰带，裙摆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蓬松而又俏丽。那颜色，明亮而不张扬，就像秋日里最温暖的那一缕阳光，让人一看就心生欢喜。
“念安，你看这件，喜不喜欢？”沈知娴指着那件裙子，柔声问道。
念安的眼睛，在那一刻，被彻底点亮了。她怔怔地看着那件仿佛会发光的裙子，小小的嘴巴微微张着，几乎忘记了呼吸。
太太好看了。
就像就像画里的小仙女穿的衣服一样。
售货员是个热情的嫂子，看到沈知娴带着三个漂亮的孩子，脸上也堆满了笑容：“这位同志，您可真有眼光！这可是我们刚到的新款式，从沪上那边来的，全合城就这么一件！您闺女长得这么俊，穿上这件，保准跟个年画娃娃似的！”
“可以试一下吗？”沈知娴问。
“当然可以！”售货员麻利地将裙子取了下来。
沈知娴牵着念安，走进了那个用布帘隔开的、简易的试衣间。
当那件带着崭新布料气息的连衣裙，轻轻地滑过念安瘦弱的身体时，她紧张得连大气都不敢喘。布料的触感，和她平日里穿的那些粗糙的旧衣服完全不同，光滑、柔软，带着一种让她陌生的感觉。
沈知娴耐心地帮她系好腰带，理了理裙摆，然后，轻轻地将布帘拉开。
“好了，出来看看吧。”
念安低着头，迈着小碎步，从试衣间里走了出来。
当她站在那面有些模糊的穿衣镜前，看到镜子里那个陌生的自己时，整个人都呆住了。
镜子里的那个小女孩，还是她吗？
她不再是那个灰头土脸、畏畏缩缩的小兰子了。鹅黄色的裙子，衬得她原本蜡黄的皮肤，都显出了几分白皙。合身的剪裁，让她瘦弱的身体不再显得那么单薄。那双总是充满了恐惧的眼睛，此刻，因为惊讶和欣喜，睁得大大的，像两颗黑曜石，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光彩。
她就像一只脱胎换骨的丑小鸭，第一次，看到了自己原来也可以是美丽的。
“哇！妹妹！你真好看！”程烁的赞美声，真诚而又响亮。
“嗯，”苗子安也认真地点头，“比比画上的小仙女还好看。”
周围的顾客和售货员，也都投来了惊艳和赞许的目光。
“哎呦，这裙子简直就是给她量身定做的嘛！”
“是啊是啊，这小姑娘底子真好，穿上这身，立马就不一样了！”
在众人的赞美声中，念安的小脸，红得像个熟透的苹果。她羞涩地，却又忍不住地，一遍遍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小手紧张地抓着裙摆，眼中满是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喜悦。
“喜欢吗？”沈知娴蹲下身，与女儿平视，声音里充满了宠溺。
念安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害羞地点了点头。
“喜欢就好！”沈知娴站起身，对着售货员豪气地说道，“同志，就这件了，包起来吧！”
然而，就在售货员准备取下裙子的时候，念安却突然拉住了沈知娴的衣角。
“怎么了，念安？”
女孩抬起头，那双刚刚还闪烁着光彩的眼睛里，此刻却充满了犹豫和不安。她看了一眼裙子上的标价牌——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三十五元”，这个数字，对她来说，是一个天文数字，是一个她连想都不敢想的数字。
她又想起了，在牛家洼时，贺兰枝为了几分钱的酱油，都能对她拳打脚踢。一件衣服，要花掉那么多那么多的钱
她内心的喜悦，迅速地被一种更深沉的、早已习惯了的“不配得感”所取代。
她轻轻地摇了摇头，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太太贵了”
沈知娴的心，又是一阵刺痛。
她知道，女儿不是不喜欢，而是不敢要。那份深入骨髓的自卑和懂事，让她习惯性地压抑自己的所有欲望。
“不贵，”沈知娴再次蹲下身，坚定地看着女儿的眼睛，“只要是我的念安喜欢的，多少钱，妈妈都觉得值得。”
“可是”念安咬着嘴唇，眼眶渐渐红了，“可是妈妈赚钱很辛苦这些钱可以给哥哥们买好多好多的文具，还可以还可以买好多好多好吃的肉”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一件衣服，就花掉妈妈那么多的钱。她想把这些钱省下来，给为她遮风挡雨的哥哥们，给为她撑起一片天的妈妈。
这个孩子
沈知娴再也忍不住了，她一把将女儿紧紧地搂进怀里，眼泪无声地滑落。
她的女儿，在经历了那么多的苦难之后，心中首先想到的，依然不是自己，而是家人。这份懂事，这份善良，让她既欣慰，又心疼得无以复加。
“傻孩子，”她哽咽着，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鼻音，“妈妈有钱，妈妈现在有很多很多的钱，足够给你们买新衣服，买新文具，买所有你们想要的东西。你不用为妈妈省钱，妈妈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们三个，都开开心心的。”
她松开女儿，捧着她的小脸，郑重地、一字一句地说道：“念安，你要记住，你是妈妈的女儿，你是这个世界上最值得被疼爱的宝贝。你配得上所有美好的东西。这件裙子，就是妈妈送给你的，第一份礼物。”
她的话，像一股最温暖的泉水，缓缓地流淌进念安干涸的心田，将那些自卑和不安的种子，一点点地冲刷干净。
许久之后，念安终于在妈妈充满爱意的注视下，再次点了点头。
这一次，她的眼中，不再有犹豫，只有属于孩子的欢喜。
就在沈知娴准备付钱的时候，念安突然抬起头，看着她，用一种极轻的声音，叫了一声：
“妈妈”
这是她回到这个家之后，第一次，开口叫她“妈妈”。
虽然只有一个词，虽然声音里还带着几分生涩和颤抖。
但在沈知娴的耳中，这却是这个世界上，最动听、最美妙的，天籁之音。
她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
但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她知道，她的女儿，终于，真正地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