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阶比想象中更长,也更软。
每一步踏下,阶面便陷半寸,像踩在被晒干的皮囊上,发出“噗嗤”闷响。黑暗中,那声音被无限放大,与阶底传来的鼓声重叠——
咚!
咚!
仿佛他们正走在某只巨兽的血管里,心跳与脚步声,是它苏醒的前兆。
米粒心灯悬在林逸指尖,赤蓝双焰被风压成细线,只照出前后三尺。光里,阿红的影子比他还淡,像被黄沙提前磨蚀;她却主动松开相握的手,把剩余体重全倚在他肩,让呼吸贴着他耳侧,轻得像一声叮咛:
“别停,鼓点在数我们的命。”
四分之三心跳,每跳十二下,鼓声便敲一次;像倒数,也像计时。
他不敢怠慢,把指间米粒灯高高挑起,火丝攀壁,沿石阶缝隙游走,想探个尽头。火丝却在一丈外被无形风墙截断,“噗”地炸成火星,照亮一瞬:阶底并非石,而是黄沙,流动的黄沙,像一条倒悬的河。
黄沙得火,立刻隆起一座小丘,丘顶裂开,吐出一只铜鼓——鼓面只有碗口大,鼓身满布雁纹,每一道纹都在渗沙。鼓槌却无,只悬着一粒铜卵,正是镜廊返还的那枚“利息”,此刻壳面赤蓝环纹已褪成灰白,像被抽干。
鼓声便来自铜卵自击,每击一次,壳面便多一道裂,裂里渗出暗红,顺着雁纹流入鼓面,凝成新的符纹——
“母债”旧痕旁,添了“子还”新血,像一条续命的脉。
铜鼓在“催贷”
他们以四分之一命换得石阶通路,如今贷款到期,要收利息;
若付不出,便拿剩下四分之三抵偿。
阿红抬手,把米粒心灯按向他胸口:“火种先还你,我来做息。”
语罢,她竟俯身,把耳贴向鼓面,听那“咚”一声未落,便抬指,在自己掌心划出一道血口——血成极细线,沿掌纹流入雁纹,与铜卵暗红交汇。
鼓声得血,节奏稍缓,却仍未停,像嫌利钱不够。
阿红脸色更透,却笑:“考古的,血不金贵,只够延三息。”
三息,三十六步,必须找到“本金”。
林逸目光急扫,火丝再出,沿鼓身缝隙钻入黄沙。沙下,忽触硬物,像石像,也像棺,火丝绕其轮廓——竟是一尊倒埋的铜俑,俑头朝下,双足朝天,足心各嵌一环,与衔环尺寸吻合。
“本金在那。”他低喝,把阿红往背上一负,双足蹬阶,借沙流之势滑下。
阶面果然松软如坡,两人一路冲至铜鼓旁,鼓声震得胸腔发麻,却无暇顾及。如刀,火羽凝刃,沿俑足剖沙——
玄袍金甲,面覆雁纹铜罩,正是镜廊里“祖师”
左“人”,右“还”。
“把人还回来。”阿红轻声念,眸光一亮,“本金不是命,是‘人’。”
他们需把镜廊里刻下的“喜欢你”与“我不悔”收回,重新填进双环,才算还清贷款,否则鼓声不停,沙流终将吞阶。
可“后悔”已舍,如何收回?
林逸咬牙,忽想起北派“望闻问切”
“问”字诀,可问骨,问魂,问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把额贴向铜俑足心“人”字,火丝自眉心溢出,沿字纹钻入俑体,一路问下去——
“可悔?”
俑内回声:“悔未守灯。”
“可愿还?”
回声:“还,但需双灯同燃。”
“如何燃?”
回声:“以子之半身,换母之半身,互为灯罩灯芯。”
他们已各剩四分之三命,若再互舍一半,便只剩八分之三;
薄到极处,或成透明,却也能互为表里,互为影火。
“换吗?”
“换。”
火羽再出,却不再防御,而是主动剥离:
林逸把剩余赤芯剖半,凝成一只“火雁罩”
阿红把剩余蓝罩剖半,凝成一只“火雁芯”。
罩与芯离体,各自只剩豆大,却在一瞬间交握——
化作一只极小的“双人命灯”
照出一个完整的“人”字。
“人”“还”
像给“母债”与“子还”
也像给“贷款”结清。
鼓声骤停。
铜卵自击的最后一缕暗红,倒流回俑心,
镜心,正是他们方才“舍去”的“后悔”
“喜欢你”与“我不悔”
叠成一颗完整的心。
镜后,是古国真正的门。”
像给“雁喙衔环”补上最后一点釉色。
阿红则把俑心空洞,按向他锁骨下火雁——
空洞得火,立刻化为一枚“心环”
取一物,还一火。”
像被重新注入骨骼。
最后凝成一只巨大的“火雁图腾”
托着他们,缓缓升向黑暗高处。
是风,是沙,也是古国第一缕晨光。
迈出最后一步。
像给死亡点上第一抹生。
才能一路生花。”
镜心“双人命灯”
也是他们下一站的入口。
却吹不灭指间那盏仅剩八分之六的——
双人命灯。
无数个“他们”
又像时间在无限折叠。
影成活人。”
咚、咚、咚!
再还世界一半影子。”
我们当债主。”
去把灯芯偷回来。”
猎猎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