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砖教学楼前的宣传栏里贴着“抓革命、促生产”的标语，操场上有学生正在上体育课，口号声整齐响亮，透着整个年代特有的蓬勃朝气。
沈时薇深吸一口气。
“赵主任，您好。”
她声调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紧张。
“我是前几天来面试语文老师的沈时薇，想问问面试结果出来了吗？”
赵梅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看清来人后，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
许久后，才沉声开口。
“沈同志，本来结果应该很快通知你的，只是…出了点意外。”
沈时薇的心猛地一沉，身体跟着晃动了下。
“赵主任，什么意外？是我面试表现的不好吗？”
她在心里快速回想面试时的场景，试讲环节她发挥得很稳定，专业知识问答也都对答如流，当时几位老师都还夸她表现出色。
赵梅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你的表现没问题，不管是试讲还是专业知识，都符合我们的要求。只是…昨天校领导开会讨论名单，你被筛下来了。”
“被筛下来了？”沈时薇的声音陡然拔高，不敢置信地看着赵梅。
“怎么会这样？面试不是择优录取吗？”
“我也觉得不公平。”赵梅皱着眉，压低了声音。
“你被筛掉后，名单上多了个叫李娟的，据说她有亲戚，是在局里当领导的。”
“她的面试表现比你差远了，但架不住上面有人打招呼。”
沈时薇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她为了这次面试付出了多少努力，每天熬夜复习，陆屿放下手头的事儿陪她练习试讲，那些辛苦在“关系”面前，竟然变得一文不值。
她强忍着眼眶里的湿意。
“就算有人打招呼，也得讲规矩吧？难道不该看重能力吗？”
“现在就因为她有后台，就能随意把别人筛下给她腾位置？”
赵梅看着她激动的样子，于心不忍心，想到什么，又补充了一句。
而这句话像一盆冷水，彻底浇灭了沈时薇最后的希望。
“而且，校领导讨论的时候，还提到了你的家庭成分。他们说，资本家成分不好，不符合重点中学教师的录用标准，这也是你被筛掉的一个重要原因。”
“成分不好？”沈时薇红唇轻轻颤动了下。
“我爸早些年的产业，早就合营归公了，我从小接受的也是红色教育，怎么就因为成分问题被否定了？”
在这个年代，成分问题就像一道无形的枷锁，很多人都因为这个被剥夺了公平竞争的机会。
“不知道该这么说，眼下形势，没法一概而论。”赵梅的语气里满是同情。
“其实我也已经在会上为你据理力争了，我说你的表现是所有面试者里最好的，成分不应该成为阻碍。但校领导们顾虑重重，一方面是上面的压力，另一方面也怕被人抓住把柄。”
沈时薇低下头，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心里又委屈又愤怒。
她想过面试失败的可能，却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原因。
毕竟她以为当初在杨树村脱颖而出，如今又能被特批返沪，成分问题早就迎刃而解…
看着沈时薇失落的样子，赵梅于心不忍，开口提醒。
“沈同志，你也别太绝望。正式的录用名单还没对外公布，现在还有挽回的余地。”
“你可以写一份材料，向局里的领导反映这个问题，把你的情况和面试的经过说清楚。如果领导重视起来，说不定…”
“向局里反映？”沈时薇抬起头，眼里闪过一丝希望，随即又黯淡下去。
“我一个普通人去反映问题，领导会重视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赵梅鼓励道。
“你的情况确实特殊，面试表现有目共睹，被直接筛掉本身就不合规矩。”
“试试吧！而且，我也会帮你留意学校这边的动静，如果有什么消息，我会第一时间通知你。”
沈时薇点了点头，心里稍微安定了一些。
她看向赵梅，朝着她深深鞠了一躬。
“赵主任，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还愿意帮我。”
“不用客气，这是我应该做的。”
赵梅摆摆手。“你赶紧回去准备材料吧，越早反映越好。记住，反映问题的时候要冷静，把事情说清楚就行，不要情绪激动。”
沈时薇应了一声，转身离开了学校。
回到家的时候，陆屿也从外面回来了，正在厨房里做饭。
周芸正在陪着穗宝和硕宝玩闹，看到她脸色苍白、神情失落的样子，下意识的开了口。
“时薇，你是不是身体哪儿不舒服？”
陆屿听到这话，连忙放下手里的锅铲。
“时薇，怎么了？”
对上她的眼睛，陆屿瞬间明白了什么。
“是不是面试结果不好？”
沈时薇再也忍不住，扑进陆屿的怀里。
“陆屿，我被筛下来了。”
陆屿抱住她颤抖的身体，心里瞬间升起隐忍的心疼。
他轻轻拍着沈时薇的后背，安抚不已。
“别急，先慢慢说，到底是怎么回事？”
沈时薇哽咽着，把去沪西中学找赵梅的经过一五一十地告诉了陆屿，包括被李娟顶替、校领导以成分问题否定她的事，还有赵梅建议她向教育局反映问题的话。
听完沈时薇的话，陆屿的面色变得沉幽。
沈建国听到这里，长长叹息一声。
“时薇，面试没过，这不怪你。”
“都怪我们…要不是…”
陆屿转头看向沈建国。
“爸，这事儿完全不是我们之间谁的错！”
“说到底，成分问题就是一个借口。”
说的这里，陆屿的手搭上沈时薇的肩膀。
“我明天就去沪西中学，帮你讨回公道！”
沈时薇抬起头，看着陆屿坚定的眼神，心里既感动又担忧。
“陆屿，你别冲动，沪西中学的校领导肯定不好惹，而且那个李娟家里还有亲戚是领导，我们去讨公道，会不会惹祸上身？”
“怕什么？”陆屿握紧了她的手，语气坚定。
“我们占着理，就算他们有后台，也不能这么明目张胆地欺负人。”
看着陆屿义不容辞的样子，沈时薇心被触动。
她知道陆屿一旦决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
“那你一定要小心，别跟他们起冲突。”
“我知道分寸。”陆屿笑了笑，替她擦了擦红红的眼尾。
“好了，我们先吃饭，吃完饭我陪你一起写反映材料，双管齐下，总能有办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