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
这个字，仿佛抽干了凌剑尘全身所有的力气和尊严。
他举着那枚沾血的留影石，整个人都在剧烈地颤抖，像是狂风中最后一片摇摇欲坠的枯叶。
屈辱，绝望，怨毒……种种情绪在他胸中翻涌，最后却只化为一片死寂的麻木。
“声音太小了，没吃饭吗？”
沈浪翘着二郎腿，懒洋洋地坐在太师椅上，手里还端着一杯刚才没喝完的灵茶。
“重来。”
他轻描淡写地吐出两个字。
凌剑尘身躯一僵，他猛地抬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浪。
如果愤怒能杀人，沈浪此刻早已被挫骨扬灰。
但，并不能。
沈浪甚至懒得看他一眼，只是专心致志地吹了吹杯子里漂浮的茶叶。
“凌门主，你要搞清楚状况。”
“你现在是在忏悔，是在向被你蒙蔽的天下苍生道歉。你的情绪要饱满，要充满了悔恨与愧疚，而不是像一具马上要入土的僵尸。”
“拿出你刚才呵斥你手下时的气势来，只不过，把愤怒换成悲痛。”
沈浪循循善诱，活脱脱一个经验丰富的导演在给不入流的演员讲戏。
“你……”
凌剑尘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怎么，还要我教你？”沈浪终于抬起了头，咧嘴一笑，“要不要我给你示范一下？”
他清了清嗓子，瞬间切换了状态，脸上充满了悲痛与懊悔，用一种沉痛无比的腔调念道：“我，凌剑尘，愧对正道同仁，愧对天下苍生！我被猪油蒙了心，被贪念冲昏了头脑，才会觊觎沈浪小友身上的天魔传承……”
他的表演惟妙惟肖，声情并茂，比凌剑尘本人更像一个忏悔者。
大殿内，仅存的那两名天剑门长老，已经彻底看傻了。
这个年轻人，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怪物？
这已经不是魔头了，这根本就是个疯子！
凌剑尘看着眼前这个表演欲爆棚的沈浪，心中最后一道防线，轰然垮塌。
他怕了。
他真的怕了。
在这个人面前，他的一切骄傲，一切手段，都显得那么可笑，那么苍白无力。
他闭上眼睛，两行血泪从眼角滑落。
再次睁开时，里面已经是一片死灰。
他重新举起留影石，注入灵力。
“我……我乃天剑门门主，凌剑尘。”
他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股压抑到极致的颤抖，充满了绝望的悔恨。
沈浪满意地打了个响指。
“对，就是这个感觉！保持住！”
接下来，整个偏殿，都成了凌剑尘一个人的独角戏。
他对着留影石，一字一句地，将玉简上的“罪状”全部念了出来。
他承认了自己如何觊觎天魔传承。
承认了如何暗中勾结万魔殿，意图栽赃嫁祸合欢宗。
承认了所谓的“正道联盟”，不过是他用来铲除异己，实现自己野心的一枚棋子。
……
每一句话，都像是一把刀，狠狠地剜在他的心上，将他数百年来建立的一切，都切割得支离破碎。
而沈浪，就是那个最悠闲的观众。
他甚至还让弟子又端来一盘灵果，一边吃，一边津津有味地欣赏着这位正道领袖的崩溃。
夜凝站在他身侧，平静地看着这一切，只是那双空灵的眸子里，似乎多了一丝名为“学到了”的异样光彩。
终于，凌剑尘念完了最后一个字。
他手中的留影石，光芒一闪，记录下了这修仙界有史以来最荒诞的一幕。
整个人，也仿佛被抽干了精气神，瞬间委顿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很好，一条过。”
沈浪满意地拍了拍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表演非常精彩，情绪很到位，我决定给你一个最佳男主角的提名。”
他走到凌剑尘面前，伸手拿过那枚滚烫的留影石。
“现在，到了兑现承诺的时候了。”
凌剑尘抬起头，惨然一笑：“动手吧。”
他已经认命了。
“别急。”沈浪摇了摇头。
他转头看向角落里那两个抖如筛糠的天剑门长老。
“你们两个，想活命吗？”
那两人闻言，身体一震，随即疯狂点头，活像两只捣蒜的鹌鹑。
“很好。”
沈浪将那枚留影石递给古尘。
“古长老，劳烦您辛苦一下，多复刻几份，越多越好。”
然后，他又看向夜凝。
“凝儿，给他个痛快。”
他指的是地上已经死去的张帆长老的尸体。
夜凝点头，屈指一弹，一缕极寒的冰焰落在尸体上，瞬间将其化为飞灰，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做完这一切，沈浪才重新把目光投向那两个活着的长老。
“我这人，一向说话算话。”
他变戏法似的拿出两枚漆黑的药丸。
“这是‘噬魂丹’，一种上古禁药。吃了它，你们的元神就会被种下一道禁制。只要我一个念头，你们就会魂飞魄散，神仙难救。”
“当然，只要你们乖乖听话，它就是一颗普通的糖豆。”
沈浪把药丸抛到他们面前。
“现在，给你们两个选择。一，吃了它，从此以后，你们就是我合欢宗的客卿长老，为我办事。二，不吃，我现在就送你们下去陪张长老。”
这还有得选吗？
那两人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抢过地上的药丸，看都不看就直接吞了下去，生怕晚了一秒，自己就会步上同伴的后尘。
“很好，识时务者为俊杰。”
沈浪很满意这种效率。
他对着其中一人勾了勾手指：“你，过来。”
那长老连忙跑到沈浪面前，恭敬地低下头，连大气都不敢喘。
“我需要你，把这枚留影石，‘不经意’地，送到鬼王门使者的手上。”
沈浪从古尘刚刚复刻好的一堆留影石中，拿起一枚，塞进了那长老的手里。
“记住，要‘不经意’。比如，你在逃跑的路上，被他‘捡’到了。懂吗？”
那长老浑身一颤，立刻明白了沈浪的意思。
这是要让他们当叛徒，还要当得“合情合理”！
“属下明白！”他不敢有丝毫犹豫，立刻应道。
“去吧。”沈浪挥了挥手。
然后，他又看向另一名长老。
“至于你，”沈浪又拿起一枚留影石，“去天剑门最大的对头，神拳宗那里，把这个‘遗失’在他们营地附近。”
“记住，你们只有一次机会。办好了，你们就能活。办砸了，后果……你们自己清楚。”
那两名新晋的“客卿长老”，拿着各自的“任务物品”，在合欢宗弟子的带领下，从秘密通道离开了。
偌大的偏殿，只剩下沈浪，夜凝，古尘，以及瘫在地上的凌剑尘。
“现在，终于轮到你了。”
沈浪走到凌剑尘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本来想直接废了你修为的，但想了想，那样太便宜你了。”
沈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决定，送你一份大礼。”
他对着古尘点了点头。
古尘会意，嘿嘿一笑，走到凌剑尘面前，一脚踩在他的丹田上。
“噗！”
凌剑尘如遭重击，一口鲜血喷出，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体内那修炼了近千年的元婴，正在以一种恐怖的速度干瘪、碎裂！
灵力，如同开了闸的洪水，疯狂地从他四肢百骸宣泄而出！
他的修为，在飞速倒退！
元婴后期……元婴中期……元婴初期……
金丹！
筑基！
最后，直到丹田彻底碎裂，变成一个无法再储存一丝灵力的废人！
整个过程，凌剑尘连一声惨叫都没能发出，剧烈的痛苦和绝望，让他直接昏死了过去。
“啧啧，真是浪费。”
沈浪摇了摇头，仿佛在可惜那些消散的灵力。
他从储物戒里掏出一大瓶疗伤丹药，不由分说，全都塞进了凌剑尘的嘴里。
“不能让他就这么死了，好戏，才刚刚开始呢。”
……
半个时辰后。
围困在合欢宗山下的数万修士，突然骚动了起来。
起因，是两道狼狈不堪的身影，从合欢宗的护山大阵里逃了出来。
正是那两位天剑门的长老！
他们一出来，便状若疯狂地向着不同的方向逃窜，仿佛身后有什么恐怖的恶鬼在追赶。
鬼王门的营地里，使者正因为白天的内讧而大发雷霆。
突然，一名手下来报，说是在追击一个天剑门逃犯时，对方慌不择路，掉下了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留影石。
使者将信将疑地注入灵力。
下一秒，凌剑尘那张写满了屈辱和悔恨的脸，出现在了光幕上。
“我……我乃天剑门门主，凌剑尘……”
当他听到凌剑尘亲口承认，自己为了天魔传承，勾结万魔殿，意图坑害所有正魔宗门时，鬼王门使者的脸，黑得能滴出水来。
“好！好一个天剑门！好一个正道领袖！”
他一把捏碎了手中的酒杯，狂笑起来。
“把这个消息，传给所有魔门！我倒要看看，万魔殿和天剑门，要怎么跟我们交代！”
另一边，神拳宗的宗主，也看着手下“捡”到的同一份留影石，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拳头，越握越紧。
天剑门！
一直压在他们神拳宗头上的庞然大物！
他脸上的神情变幻不定，最后，化为一抹难以抑制的狂喜和贪婪！
机会！
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一时间，整个合欢宗山下，暗流汹涌！
无数枚一模一样的留影石，通过各种匪夷所思的渠道，开始在各个宗门的使者手中流传。
质疑，震惊，愤怒，狂喜……
修仙界，仿佛被投入了一颗重磅炸弹，舆论瞬间沸腾！
天剑门，这个执掌正道牛耳数百年的名门大派，在短短一个时辰内，名誉扫地！
山巅之上，沈浪凭栏远眺，将山下那一道道冲天而起，代表着不同情绪的灵光尽收眼底。
“你看，”他对身边的夜凝轻声说，“信任、名誉、道义……这些东西，有时候，还不如一块小小的石头来得实在。”
夜凝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山下的混乱，若有所思。
沈浪伸了个懒腰。
“好了，前菜已经上完，该上主菜了。”
他转过身，对着身后恭敬待命的弟子下令。
“把我们尊贵的客人，凌剑尘门主，给我像扔一条死狗一样，扔回天剑门的营地门口。”
“哦，对了，”他补充道，“记得动静搞大点，让所有人都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