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首上,萧佑望着江心顺流而下的各式锦盒,眉头紧锁,对周大道:
“吩咐下去,派人打捞。前方恐有船只倾复。升起副帆,全速前进,准备救人!”
话音未落,一名船夫已捞起一个檀木锦盒,好奇地打开,里面竟是一只精巧的瓷娃娃。
萧佑目光扫过,心中猛地一悸。他快步上前,一把将娃娃抓在手中。
那熟悉的釉色与形态,分明便是三年前他投壶为秦之也赢得的彩头!
此时萧佑心急如焚,当下对船夫喝道:
“放落车轮舟,大郎、二郎、三郎、七郎、九郎。
你等随我前去救人,四郎吩咐下去,全力前行不可延误救人之机!”
周大等五位随从闻言,纷纷应诺。
各自背负刀盾弓矢,紧随萧佑跳落车轮舟。
当下众人奋力踩动踏板,这小舟如离弦之箭,破开江浪,疾驰而去!
渡口处,众多护卫的箭雨却始终未能阻止金人将车架挂住,眼见金人便要将车架拉出一道大缺口。
秦之也当机立断,对着领头护卫道:“张师傅,泼酒!”
张姓护卫怒吼一声,带着几人冒死冲上前,将早已备好的烈酒奋力泼洒在车阵之上。一支火箭随即划破天空,落入酒中。
“轰”
烈焰腾空而起,瞬间吞噬了车架与绳索,形成一道火墙。
金人的狂笑却从火墙后传来——这大火烧得了一时,烧不尽他们的杀心,待火势稍弱,便是宋人死期!
此时,秦之也自是知晓金人哄笑之意,只是她却自有决断。
只听她道:“诸位皆退至栈桥,我们将连接岸边的桥面一同烧了。
就在此地与金贼周旋到底。生死便凭天意罢!”
赵构闻言而起,忙道:
“万万不可,此乃绝路!
诸位义士,若能护孤与秦娘子突围。
孤对天起誓,必厚赏诸位家人,赐予金银官爵,永世富贵!
诸位可将姓名籍贯写下,孤绝不食言!”
诸人闻言皆是彷徨不定,张师傅见状,心知已无他路,把心一横,振臂吼道:
“殿下金口玉言!兄弟们,横竖是个死,不如拼了这条命,为家人搏个前程!跟金贼拼了!”
“对,跟金贼拼了!若是康王与秦娘子逃得平安,也不枉我等用这百十斤肉,给家人挣个前程似锦!”
“对!”
“拼了!”
众多护卫纷纷赤红双目,慷慨激昂!
“馀这里还有纸笔,诸位写好交给康王罢。
馀既已决定与诸位同生死,便决不食言。”
秦之也唤来茵陈、淡竹,吩咐她们将诸人信息一一记录。
随即又对赵构道:“馀这两位女使,还请殿下一起带走。”
“姑娘!”
茵陈、淡竹噗通跪倒,泪如雨下。
“奴婢生死都要跟着姑娘!”
这时,张师傅又出言劝道:
“姑娘大义,我等深感佩服。
只是姑娘身份贵重,还请姑娘随康王殿下一同突围!”
众护卫此时亦为秦之也之义气折服,便也纷纷来劝。
秦之也淡然一笑,将茵陈与淡竹扶起,对着二人道:
“如此也好,咱们死生便在一起。”
赵构心下却是对这位秦娘子佩服万分,大宋敢死之忠臣不再少数。
可是弱质女流却只这一人!
但他求生之志甚重,此时却是不愿耗费时间劝说这位巾帼。当即便催促众人写下姓名籍贯。
却再不敢停留秦之也左近。
众护卫见劝说不得秦之也,便只得纷纷留下姓名籍贯,随即各自整装待发,誓要为康王杀出一条血路!
便在这漫天大火将灭未灭,众人欲作势冲杀之际。
大地传来沉闷的震动。金兵后方尘土漫天,二十馀骑人马俱披重甲,如同钢铁堡垒般的骑兵,簇拥着一员金将轰然而至!
张师傅望着那些重甲骑士,面如死灰地喃喃道:
“铁浮屠,是金人的铁浮屠!”
诸人闻言,好不容易积攒之胆气,瞬间便偃旗息鼓,俱是一脸绝望。
他们这三十人,便是有弓箭、刀枪在手,对抗数十金兵轻骑已是九死一生。
此时又来了二十馀铁浮屠,那真是十死无生矣!
重骑一个冲锋,便可叫在场人马俱碎,绝无生还机会!
赵构此时亦是一脸绝望,若是适才,他尚有几分逃出生天的希望,此时则是一分也无!
秦之也早已视死如归。
见状,便对张师傅道:“还是将桥面烧毁罢,如此尚可阻拦金贼片刻!”
张师傅闻言,只得不甘地将剩馀的烈酒倾倒在岸边桥面,随即点起火来。
不过片刻,连接岸边的栈桥便被烧出了一条两丈有馀的断面。
那金人将领见此,不禁嘿嘿冷笑,用汉话喝道:“负隅顽抗!”
随即弯弓射箭,那箭矢撕裂空气,带着尖利的呼啸,一箭便贯穿了一个护卫的胸膛。
那护卫身躯一颤,口中发出“嗬嗬”之声,随即身躯便直挺挺地倒进浑浊的波涛之中。
那将领见射倒一人,便发出哈哈大笑,又将长弓举起,只是箭矢却引而不发。
箭尖指着众人游走,似是在戏耍陷入绝境的猎物。
“着!”
忽地,那金军将领猛地再次射出一箭,此番却是将秦之也附近的一个护卫给射翻了去!
秦之也浑身颤斗着,看着倒在地上哀嚎几声,便没了声息的护卫。
内心虽是恐惧极了,却依旧倔强地盯着那金军将领。
那将领见着这不过十六七年纪,却一脸无畏地少女,却是颇感有趣。
只见他道:“小娘子却是个妙人,巾帼不让须眉。
你若是跪下求饶,本将便可免你一死。
待本将捉了那逃跑皇子,杀了这些宋人,便带你回去好好享福如何?”
秦之也闻言,只觉受到了莫大侮辱。
只见她厉声喝道:“你这不忠不孝、背信弃义的无耻金贼,安敢辱我。
要杀便杀,无需多言!”
那将领闻言,饶有兴致地瞧着秦之也问道:
“你这女子,倒也刚烈。只是骂我金贼便是,却又为何斥我不忠不孝背信弃义?”
秦之也闻言,一股怒气涌上心头,当下也不知害怕了。喝道:
“尔等本是辽臣,叛主求荣,是为不忠!
父死妻母,兄死纳嫂,伦常尽丧,是为不孝!
背弃海上之盟,悍然南侵,是为不义!
尔等岂非不忠不孝背信弃义之徒乎!”
这番斥骂字字诛心,那金将脸色由从容转为铁青,又由铁青变为狰狞,他指着秦之也,怒极反笑:“好!好一张利口!”
他转而看向那些面露惧色的护卫,厉声道:
“尔等宋猪!想活命否?擒下此女献于我,我对长生天起誓,饶尔等不死,更有厚赏!”
诸多护卫之中数人见状,便纷纷有些意动。
秦家护卫立刻紧缩阵型,将秦之也死死护住,以防不测。
秦之也却是个果决的,她将一旁的一坛烈酒开了封,随即尽数浇在了自己身上。
又在冷风吹得瑟瑟发抖之下,掏出了匕首,对着茵陈与淡竹叫道:
“馀之名节绝不可让金人败坏。
若是他们冲来抢我,你们便将火折子扔在我身上。馀便是自焚而死,亦绝不受辱!”
茵陈与淡竹含泪领命。
随即茵陈又指着那些蠢蠢欲动的护卫,道:
“尔等堂堂男儿,便如此贪生怕死不成?
我家姑娘此等弱质女流尚知晓殉国守节,你们连个女子都不如了么?!”
“与他们拼了!”却是一个护卫羞愤难当,幡然醒悟,回身举起弓箭便射。
剩馀之人亦是鼓起血勇之气,纷纷怒喝着拦在秦之也身前,亦将手中长弓举起,朝着金人射去。
只是这些为首的铁浮屠,人马皆被包裹在重甲之下,寻常弓箭根本破不了甲。
那些箭矢撞在铁浮屠的甲具之上,便纷纷无力掉落下去。
金将并未佩戴面具,有些箭矢便险些射到面门,只是被他左右的金兵以长枪扫开。
他将眉头一皱,心中颇为恼怒,他本就是个刚愎自用之人,最见不得人反抗自己。
当即便连连开弓,将挡在秦之也面前的数人尽数射倒。
转眼间,那湿透的、决绝的少女身影,便毫无屏蔽地暴露在他的箭矢之下。
“可惜了。”
金将狞笑一声,弓弦震动,一支利箭疾驰而出,直射秦之也心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