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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玉柱弦中说旧事,声却却,梦悠悠。(1 / 1)

次日,秦之也命人备金银、绢帛、茶叶各色厚礼一车,登大船沿钱塘江而行。

复转曹娥江,往明州拜会市舶司勾当公事——童忠去也!

船行二日,抵明州港,早有秦家明州管事在此相迎。见礼毕,管事引一行人至官廨去。

秦之也使仆人将礼单并父亲名刺递予市舶司门吏,自己则静候于府门之外。

门吏入内良久,方见一位身着绯袍,面白无须,神采奕奕的中年官员踱步而出。

秦之也见得此人不由一怔。

宣和六年,童忠离京之时,已是年逾五旬,鹤发鸡皮,两鬓斑白。

如今再见,却黑发重生,面色红润,竟比当初更为年轻,世间当真便有驻颜回春之术不成?

虽心中尤疑,然此行有求于人,秦之也便将念头按下,敛衽行礼,含笑道:“一别三载,童叔父风采愈胜往昔,可喜可贺。”

童忠闻言,只是哈哈一笑,并不接话。而是道:“晏晏能从那龙潭虎穴般的京城安然脱身,才是真正的可喜可贺。”

旋即,童忠又衣袖掩面,啜泣道:“可怜义父却是看不见矣!”

秦之也亦眸光微黯,虽说童贯咎由自取,为钦宗所诛。

然其人于她甚是爱护,念及往日情分,仍不免心中酸楚。

她垂眸轻声道:“童叔父节哀。”

童忠将眼角泪花拭去,上前便牵着秦之也,道:“门外风寒,晏晏随叔父进府说话。”

二人于市舶司府衙叙旧半日,秦之也便告辞而去。

船舱之中,秦之也手捧温茶,若有所思。

她与童忠言及此行目的,其人无有不允,大开方便之门。然其言语之间,却颇有试探之意。

童忠屡次将话题引向已故的童贯,言语中多有旁敲侧击,反复试探她手中是否持有童贯的“临终手书”或“遗命”。

秦之也暗思其中必有深意,只是童翁翁早已过世,那书信之事更无从谈起。

如今秦府势弱,海贸之事还需倚仗童忠,她便不好深究。

“且由他去罢!无论甚么秘密,都不如稳固根基来得重要!”

转还杭州,秦之也便请秦照领海贸商队前往明州,与童忠接洽后续通商事宜。

又命人采买笔墨纸砚、果蔬草药及日常所需,又陪母亲叙话许久。便趁暮色未至,乘船往富春江畔别院而去。

待至别院,一行人休整一夜,秦之也又乘舟渡过富春江,至云峰山脚下。

秦之也命张师傅点随从二人并茵陈、淡竹随行,往云峰山巅而去。

众人费了好些气力,才攀至山顶。

秦之也远远便瞧见形容枯槁的萧佑默默地跪在一座坟前烧纸,身后还跪着周大等七八位随从。

数月未见,萧佑竟双目凹陷,鬓发散乱,憔瘁至此。

秦之也心中一痛,不由唤了句:“七郎。”

萧佑闻声,佝偻的身躯不由一震,猛然回首望来。

便见一位身着月白直裾长袍,手挽青丝披帛、头戴轻纱幂篱、腰坠环佩禁步的清丽少女,正远远地站在山间小径上。

她的身后草木青葱,雾霭淡淡,微风浮动裙裾,又吹开幂篱纱巾,露出隽秀清丽的姿容。

朝阳斜照,其眸似剪水秋波,承天光流转;其形若潇湘神女,飘飘忽悠然;气象万千尤如造物奇华;云蒸霞蔚更胜天地炫彩!

她立于山岚之间,便似雾中青莲;更似崖岸飞松。

萧佑怔然良久,心中悲苦如潮决堤,竟不能自持,落下泪来。

周大等见郎君如此,心中反倒松了口气。

自归杭以来,少郎君不言不语,不哭不闹,日渐消瘦,萧氏众人皆忧心不已。

然,少郎君幼年丧母,少年丧父,这样的人间凄苦,他们这些粗豪汉子实在不知从何劝起。

周大示意众人退至林间,留二人独处。

淡竹、茵陈立即会意,便也与张师傅等退到了山道转角处,默默守候。

秦之也缓步上前,取香三炷,就坟前点燃。躬敬插入香炉之中,退后半步,裣衽一拜。

萧佑怔怔望着,默默流泪。

秦之也心中怜惜,轻声说道:“将心中苦闷一并哭出来罢。只是,哭过之后,便须振作起来。

萧叔父与叔母泉下有知,定也不愿见你如此消沉。”

萧佑猛然跪倒,额头触地,压抑多日的悲恸如山洪迸发,撕心裂肺放声痛哭。

秦之也跪坐坟前,见他悲恸模样,又不由念起身陷囹圄的父亲,心中五味杂陈,亦悄然垂泪。

坟前香火徐徐燃尽,萧佑心头积郁的苦闷仿佛也随青烟散去些许。

他为父母重新续上长香,这才请秦之也入草庐叙话。

草庐内陈设简陋,唯有一案一席,席上杂乱堆着数册书籍。案前摆着的饭菜早已冰冷,纹丝未动。

秦之也见此情景,便知萧佑定是数月以来,皆未曾好好进食。

她心中一叹,出得门去,唤淡竹取来一篓山下带来的温热粥食,递向萧佑。

“萧叔父故去,你便是萧氏的顶梁柱,怎可作践自己。吃些热粥垫一垫罢!”

萧佑默默接过,又拿起秦之也递来的汤勺,舀起一勺送入口中。

一股暖意自胃中化开,渐渐通达四肢百骸,驱散了些许寒意。

秦之也见他终于进食,心头稍安,径直从席上取一册书籍,却正是三年前自己所赠兵书。

她眉头微动,心中已有计较。待萧佑吃完粥食,便将兵书轻轻放在案上。

“晏晏怎地到杭州来了?”

秦之也避而不谈,只是指着兵书微微笑道:“馀自幼熟读诸子百家,如今迁居钱塘,惯看了秀丽山水,正是无趣之时。

忽再见这些兵书,倒起了兴致。却不知七郎数载精研,可有所得?”

这数月来,萧佑正是靠着研读这些兵书,强压心中悲恸,排遣无尽长夜。

此刻见秦之也不愿多谈来杭缘由,便也不再追问,目光随之落在书卷之上。

二人遂在这简陋草庐之中,以粗茶为伴,论起兵法战阵。

谁若辩之不过,便罚粗茶一碗。及至日落,萧佑便喝个囫囵饱,一整日辩论下来,他十亭倒有九亭落了下风。

目送秦之也的身影消失在茫茫暮色之中,萧佑枯槁的面容上终于浮现出久违的笑意。

陆九见自家郎君开颜,便撇撇嘴,道:“到底是小娘子家的清粥开胃,俺陆九的粗茶淡饭,是不堪入口喽!”

周大此刻心情颇佳,便拍了陆九一掌,笑骂道:

“你这夯货,十几年了,厨艺也不见长进,俺们都险些咽不下去,何况郎君!”

萧佑揉揉胀饱的肚子,咂咂嘴,道:“饭食倒还罢了,这茶着实涩得紧。”

陆九闻言,脸涨得通红,跳脚起来:

“好好好,一个二个都来嫌我,晚食自个儿弄去罢!九爷不伺候了!”说罢,扭头便走。

屋前众人哄然大笑,连忙跟将上去,勾肩搭背,讨好道:“不嫌的,不嫌的,九爷弥勒心肠,自不叫咱兄弟饿着不是?”

周大稳重,向萧佑躬身道:“郎君且在此歇息,消消食。

俺回山下家中取些好茶叶来,总不好叫秦娘子下次再饮这粗劣之物。”

待周大远去,萧佑估算着时辰,信步走到山巅,向江面眺望。

果然见到点点幽微的灯火,如流萤般飘忽渡江,最终隐没于那座临江的别院之中。

萧佑迎着山风伫立良久,忽地闭目,深深吸了一口气,徐徐吐将出来。

随后,他回到父母坟前,凝望着墓碑之上,“大宋故训武郎萧公讳怀远;大宋故孺人刘氏之墓”的字迹,默默躬身三拜。

这才转身回到草庐。

接连三日,秦之也皆于日出时分前来,敬香三炷,随后便与萧佑对坐草庐之中,辩论兵法战阵。又于日暮之时,拜别离去。

三日以来,萧佑枯槁容颜竟大有润色,眸光愈发清明,眉间郁结之气亦尽数消散,仿佛积年阴霾一朝拨开。

第四日,暮色将至,二人论罢兵书。之也忽而话锋一转,道:“此番上山,尚有一事,烦请七郎襄助。”

萧佑闻言,笑道:“晏晏但说无妨,何用请字。”

秦之也嘴角微扬,道:“如今海贸昌盛,利润丰厚。馀已广置船队,欲要扩大经营。

只是秦氏迁移杭州时日未久,又置办了许多产业。如今不仅馀钱稍缺,人手亦有不足。因此特来求助七郎。”

萧佑略一沉吟,道:“某在此守制,除了周济本族孤寡,钱财并未动用。

如今手边尚有康王殿下所赠金饼十块,另有些银钱、丝绸,折算下来,约值两千贯,晏晏尽可取用。

若还不够,某再想法子筹措。至于人手,本族之中亦可挑选二三十名踏实肯干的,听你差遣。”

秦之也见萧佑便要起身唤来周大,便抬手制止了,道:“有两千贯足矣。二三十人也堪用了。

七郎莫急,此事稍后再行吩咐周大郎便是。馀还有事同七郎商议。”

萧佑闻言,便又坐了下来。

秦之也见状,才道:“这些钱财与人手,馀便算是七郎入伙之资如何?”

萧佑闻言,摇头道:“海贸乃是巨利行当,萧某这两千贯不过杯水车薪,如何当得入伙之资。

况且这些族人本就生计艰难,如今晏晏愿给他们工做。萧某已是感激不尽,怎可以此为本?”

秦之也淡然一笑,道:“七郎切莫妄自菲薄。你与康王殿下有救驾之谊,更是其心腹旧将。

杭州上下官员,谁不对你高看一眼?

我秦氏如今势单力薄,初来乍到便要大张旗鼓扩充船队,难免会碍了一些人的眼,被视作盘中之肉。

若无七郎这般根基深厚的本地宗族入股庇护,我这海贸之路,只怕步步维艰。”

萧佑思虑良久,这才正色道:“那便多谢晏晏帮扶了。只是某那两千贯可作入股之资,人手却万万不可作数。

且晏晏需得按我之出资做股,切不可溢出。”

秦之也知他性情耿直,不欲占人便宜,只好无奈应道:“好,便依七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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