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佑见状,忙道:“怎可让晏晏姑娘破费。”言罢,便要从怀中摸出铜钱来。
秦之也却轻巧地抬手一拦,眸光清亮,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七郎莫要争了。些许小钱,何足挂齿?况是我心有所求,自当由我来做这个东道。”
萧佑闻言一滞,只得挠挠头,道:“那就躬敬不如从命了。”
“请罢!”秦之也取来箭袋,双手捧着呈在少年面前。
少年微微颔首,接过箭袋,抬眼望了望三丈外的陶壶。只是稍稍瞄准,随即腕骨一抖,便将袋中羽箭一一抛飞出去。
“咚!”第一箭撞入壶口的声音还未歇,“咚!咚!咚!”接连九声脆响竟叠成一道连绵不绝的音浪!待众人回神,十支羽箭早已在壶中攒作一簇白羽,箭尾犹自微颤。
众人先是呆了一瞬,旋即爆发出一阵惊呼。王四更是瞪大了眼,目定口呆。
秦之也与茵陈、淡竹亦是拍手称好,三位小娘子眼眸清亮如星,崇敬之情溢于言表。
在众人轰然叫好之中,王四僵笑着,小心翼翼将那对汝窑瓷娃娃捧予秦之也。这对娃娃胎薄釉润,触手生凉,确是一贯钱难求的佳品。
萧佑见所托完成,便想将箭袋递给王四。此时秦之也却横过一步拦住萧佑身前。她指尖轻点五丈外那个更显小巧的陶壶,声音清越:“我们还要投五丈的。”
萧佑闻言,赶忙道:“万万不可,五丈之距已超常理,若要十箭十中,几无可能。且某怎能让晏晏姑娘破费。”
秦之也却道:“七郎不试试怎知自己不能投中。馀观七郎适才箭矢连发,颇有神射之资,此五丈之距虽远,试上一试又有何妨。银钱不过俗物,今日若有幸得见七郎神技,便是十贯亦是值得!”
此时王四忙在一旁附和道:“正是正是,难得郎君有这般好手段,何不更进一步,试试这五丈之局?须知小人这雕弓蒙尘已久,今日若得遇明主,实为它之幸也,亦为小人之幸!”
此时围观之人亦是起哄道:“小郎君试试又何妨,便让我等瞧瞧神技,徜若当真得中,必叫王四献上宝弓!”
萧佑闻言点了点头,对秦之也道:“既然如此,某便献丑一试,只是五丈之遥已超人力所及,若是不中,扫了大伙雅兴,望莫怪罪。”
秦之也颔首微笑,眸光流转道:“但试无妨。”
少年屏气凝神,目光如炬,盯着五丈外宛如鸡子般大小的壶口,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手腕一抖,便将羽箭抛出一道月弧,只听“咚”的一声,羽箭不偏不倚正中壶心!在围观众人轰然叫好之下,少年又连投三箭,箭箭皆中。场边欢呼更是鼎沸,竟是吸引了里外三层人群围观。
只是第五箭出手之时,恰有一阵微风拂过,箭镞擦着壶口边缘迸出几点火星,终究弹落在地。围观人群顿时爆出整齐的惋惜叹息。
少年却不为所动,仿佛早有所料一般,连连将手中剩馀的五支羽箭抛飞出去。这五箭却也有三箭错失壶口,弹落在地。
虽是功败垂成,萧佑眉宇之间却未有半分沮丧,只见他对秦之也道:“学艺不精,却叫晏晏姑娘失望了。”说罢,便对众人拱手作揖,正欲唤秦之也一同离去。
却见秦之也抬手示意王四再呈上一个箭袋,随即递到少年面前道:“再试一次。”
萧佑微微一怔,目光顺着箭袋望向秦之也,只见她神色平静如旧,眸光清亮非常,眉眼之间尽透着一股无言的信任。萧佑心头微热,坚定地道了声“好!”旋即接过箭袋,深吸一口气,再次凝神静气,目光如电般锁定壶口。
这一次,他手中的羽箭比之前次,更稳、更慢、更坚决。羽箭离手便是一声沉闷的“咚”声,九只羽箭九声坚定的“咚”声,敲在秦之也心中,仿佛战场擂鼓,是无往不利、战无不胜的冲锋;敲在众人心间,如春雷乍响,是璀灿夺目的一道闪电;敲在王四心头,似山崩地裂,是地陷天倾的绝望。
只是少年掷出第十箭时,仿佛宿命一般,那道撩人的微风又不期而至。羽箭本已堪堪触及壶口,却忽地一偏,轻轻撞在壶耳之上,发出一声脆响。
围观众人见状,又不免再度齐齐叹息。然而秦之也却是面色镇静,眼眸之中不见半分失望。再看少年,亦是神色从容,虽见败局已定,却也只是微微叹息,随即便释然一笑。这世间何来十全十美之事?风过无痕,箭落无声,天意如此,何必感伤。
秦之也抬手再度接过一袋羽箭,缓缓来到少年身前,默然相递。
萧佑与少女目光一触即分,却似已心意相通。他将那袋羽箭接过,二人相视一笑,一切皆在不言之中。
少年此次遥视壶口良久,旋即微微闭目,似在聆听风信,再睁开眼时,眸光如电,手中羽箭倏地破空而去,“咚!”不出所料,羽箭不偏不倚贯入壶心。仿佛流星经天,注定要落入那片夜空。
其后七箭在众人摒息凝神地注视之下,一箭接着一箭,落进了众人觉得本该如此之地。
第九箭,风起,愈烈。众人从未觉得,这风竟是如此恼人。
少年持箭的手微微一顿,他的心似乎便在这风起之时,被悄然搅动。
“箭在弦上,为何不发?”李清照不知何时已立在众人之前,衣袂在风中飘扬,声音清冷如玉石相击。“适才你不是已经认定了自己的判断?为何风起了,你反倒乱了本心?”
少年神色微凛,指节紧扣箭杆,却仍凝而不发。
李清照吟吟笑道:“安危不贰其志,险易不革其心。畏首畏尾,何谈弛骋沙场,报效国家?”
少年眉峰微扬,释然一笑。腕骨轻转,羽箭倏然破空,于猎猎风中不偏不倚正中壶心!
旋即,在众人轰然喝彩之间,他信手拈起最后一只羽箭随手抛出,但见灯火摇曳处,那箭镞化作一点寒光刺破黑暗,带着清越的鸣响直贯壶中。
众人喝彩声戛然而止,旋即爆发出更加热烈的欢呼,声浪几乎要掀翻市集的青瓦。
先前那闲汉挤到最前头,拍着大腿吆喝:“王四!王四!还不缓存雕弓来!这宝贝蒙尘三载,今日真真是得遇明主啦!”
王四如丧考妣,目光在宝弓与少年间来回逡巡。忽见他叹息一声,重重一跺脚,竟是大步上前,亲手解下高悬的雕弓。紫檀弓身映着灯火流转华光,他指尖颤斗着抚过弓弦,最终郑重捧至萧佑面前。
“好叫英雄知晓,”王四忽然挺直腰板,不复此前谄媚,他沉声郑重道:“此弓确是祖传宝贝。今日得遇明主,岂能再教它空悬壁上,徒染尘埃?”他深深躬身,双臂托弓举过头顶:“万望好汉莫姑负了这宝贝!”
萧佑神色肃然,双手接过宝弓,雕弓在灯火之下泛着幽微的紫光。轻轻拨动弓弦,弦丝当即便震颤出清越的嗡鸣,恍如苍龙初醒之低吟。
“好弓!”萧佑收掌按住弓弦,郑重道:“王大哥但请放心。某绝不姑负此弓!”
御街酒肆二层,一位容貌甚伟、颐下生须的白发老者负手而立。他目光灼灼地望向对面摊贩聚集之处,似笑非笑道:“原以为是哪个浪荡子敢来撩拨俺家晏晏。却不曾想是位少年好汉。”
老者抚须沉吟片刻,对身后侍从吩咐道:“你二人暗中跟着点,那李易安是个浪荡性子,带着晏晏这般胡闹。俺虽无意拘束晏晏交友,只是男女大防终究不可不防。”
侍从应声退下,老者目光随着秦之也一行渐渐远去,待秦之也身影彻底隐没人群之中,他这才幽幽叹息一声。
养子英年早逝,唯留下王氏这么一位义女,只是这王氏生来蠢笨市侩。每每前来谒见,不是为兄弟求官,便是为丈夫谋权。唯独她生的这个可人儿,当真是他的心尖尖。
早年间晏晏最为与他亲近。怎奈十岁那年拜了李易安为师,此后便渐渐与他疏远。他自然晓得市井之中多称他为“六贼”之一。只是身为阉宦,若不竭力讨得官家欢心,又如何能一展胸中抱负。是非功过,且容后世青史明断罢!
只是近日这烦心事接踵而至,先是有言官翻出旧帐,在官家面前弹劾他经略燕云时劳师糜饷,致令东南民力凋敝、河北仓廪空虚。麾下西军信使又连日催要欠饷与犒赏。加之官家因内库空虚屡有怨言。桩桩件件叫他身心俱疲。
却说秦之也与萧佑一行,被李清照邀着前往遇仙楼夺取名酒玉液。正当众人行至遇仙楼不远处,忽见五六闲汉自巷口合围而上,隐隐截断去路。萧佑当即展臂将众人护在身后,手中雕弓顺势一振,弓弦嗡鸣声如龙吟乍起,目光凛冽如刀锋扫过围拢之人。
为首那名吊脚眼儿的闲汉见状将手一摆,示意同伙退后三步,这才上前拱手道:“小郎君莫惊,我家主人遣小的带几句话。”
秦之也与李清照对视一眼,眸中皆有了然之色,却都缄口不言,只待萧佑应对。
但见萧佑冷眼打量着那名闲汉,冷冷开口道:“某与诸位素未谋面,尔等主人既识得某家,何不现身明言。这般藏头露尾,是孩视于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