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众人起得大早。托住持遣沙弥往东京内城请童贯使巧匠前来,随即便用些素斋。饭罢,即在夷山塔林相候。
不过些许时候,童贯便领着一行众人匆匆而来,其中竟有裴钧与五七位皇城司军士。
萧佑将石门开启,童贯立即使人打着火把入内,将十丈之内的甬道照得透亮。
他举步向前,目光在石壁上缓缓扫过,见得仙神壁画,只是嗤笑一声,不予置评。
转身对身后匠人道“咱使军士开道,尔等随行勘测,务必卸下甬道一切机关。若遇无法破解之处,便做标记以为警示。”
匠人们点头称是,紧随军士之后缓步深入。
童贯负手立于石门之前,沉声与萧佑道“大王既然命你为取宝使者,待机关破尽之后,你便领着军士下去走一遭罢。”
旋即,他又转向裴钧道“你虽是大王心腹,此行却不得擅专,一切行动须听萧佑号令。否则若有差池,唯你是问!”
裴钧躬敬抱拳“卑下遵命。”郓王有命,他旨在三帖。
至于取萧佑性命之事,只看时机,若事不成,郓王亦不会怪罪。
此时对童贯躬敬些,下得地宫却由他不得了!
那群匠人一去,便是两个多时辰。待到午时,才见有军士从甬道而出。
那军士面露异色,向童贯禀报道:“太师,甬道机关已尽破除。损了三个弟兄,伤了五个,便寻到了尽头。
只是……只是,尽头乃是一处地宫,其内并无机巧,唯供奉一尊神主,匠人们与俺们皆不敢妄动。”
童贯见其面色有异,便知必有蹊跷,于是道“前面带路。”
随后一指萧佑与裴钧:“你二人率一队军士在前,咱自领一队人马殿后。”
李清照与秦之也对视一眼,虽说二人皆为弱质女流,终究按捺不住心中好奇。
李清照使了个眼色。秦之也心领神会,便向童贯道“翁翁,馀与师父亦愿随行一观,若内里还有相关谶语之处,亦可参详一二。”
童贯闻言,略一迟疑,终究点头应允“也罢,你二人便紧跟在咱身后,遇事切莫擅动,一切以自身为重。”
于是,一行众人便向着甬道鱼贯而入。那甬道狭长,只容二人并行。
军士在前开道,引着众人曲曲折折,向下行走五六十丈,随即便见前方幽光微闪,甬道尽头壑然开朗,露出一座十馀丈方圆之地宫。
地宫中央石台之上,乃是一座神主之像。众人仔细打量,只见其形貌威严,头戴十二冕旒冠,身披玄色衮龙袍,手持玉圭,端坐于石台中央,双目微启,似有神光流转。
便在众人好奇打量之际,童贯却霍然变色。这神主不是他人,竟便是当今官家!
童贯喉头一紧,额角渗出冷汗,心中暗道“杨贼好生歹毒,那藏宝之地必在官家金身之下。
此间诸人见过官家龙颜的不在少数,若咱胆敢对金身神象有半分不敬,传扬出去,必招横祸!”
他思量再三,只得沉声道:“萧佑、裴钧、晏晏留下。其馀人等暂且退至甬道外候命!”
待众人退去,地宫之内便只馀童贯、萧佑、裴钧、秦之也与李清照五人。
童贯见李清照对其之令充耳不闻,又旁若无人地在地宫之内四下摸索,却也无可奈何。
他绕着神主像踱步良久,这才直面裴钧道:“你在皇城司厮混,这神主何人,自是识得。如今进退维谷,你有何良策?”
裴钧凝视神主面容,指尖轻颤,忽跪地叩首三记,低声道:“太师何必为难小人,这官家金身,小人是万万不敢擅动的。
不若小人这便去将郓王请来。您二位亲自定夺,方为稳妥。”
秦之也与萧佑对视一眼,心中各自震惊。这杨太监手段当真歹毒,竟在关键之处立一尊天子金身。
任谁人来此,皆不敢轻举妄动,唯恐沾上大不敬之罪。
童贯面色难看,胸口剧烈起伏。眼看杨太监财货近在咫尺,却如鲠在喉,欲进不得,欲退不甘。
他忽地深吸一口气,眸中凶光毕露,扫视众人。
“大不了除了晏晏,便将所有人灭口于此!大丈夫不可一日无权,若得不到这些财货,便换不回官家圣眷。
莫说一尊官家金身神象,便是真神仙立在此处,今日亦得将他搬了开去!”
正当童贯暗自狠辣之际,却听李清照幽幽道:“太师何必动怒?谶语相关已解大半,那香袋水脉之图,想必便与神象之下的信道相关。
郓王麾下那位金剑先生既是无忧洞匪首,其麾下自有掘道挖地的好手。
此地虽以青石铺就,坚不可摧,然那些地底阴工原就熟稔此道,自有手段,何不请郓王命其相助。
只需在这地宫角落掘出一条地道,直通神主之下,其难自解。”
童贯闻言一怔,旋即狂喜,抚掌大笑“妙哉!妙哉!易安居士不愧是大宋第一才女!”
李清照淡然一笑,领着萧佑与秦之也便朝甬道之外行去。
至于此地难题,自有童贯与无忧洞去解,她只需在寺中煮茶论经,静待消息便是。
那童贯得计,便以重金封堵众人之口。随即一面遣散匠人军士,只留心腹手下看守石门;
一面又遣裴钧禀告郓王,叫他速召无忧洞能手相助。
那郓王接报亦有惊疑,只是宝物就在眼前,权势唾手可得。若非此事知者甚多,他倒不介意径直将官家金身搬了去,好省去许多麻烦。
随即,便命人传唤李助使无忧洞擅掘地者前往助阵。
开宝寺别院,李清照与秦之也并萧佑煮茶闲话。
三人又从童贯麾下仆人处得知,山东、河北民乱四起。
今晨,岳飞与韩世忠便已领了童贯军令,急返军中而去了。
萧佑闻讯,甚是遗撼。他尚有许多军略武艺欲向二位叔父请教,经此一别,却不知何日方能再聚。
李清照点茶击拂,茶汤云脚渐显,幽幽叹道:“关外金人虎视,北地民乱四起。当今之世内忧外患,若有引子,天下将倾,只在旦夕矣。”
萧佑闻言,便道:“河东河北重镇,尚有禁军数万,更有黄河之险以为天堑。西军精锐可为羽翼。
朝廷只需从速平息民乱,安抚流民,任贤用能,自可安定天下。何惧蛮夷之患?”
秦之也微微摇头,道:“一切若依七郎之言,自是无忧。只是庙堂之上,党争日炽,奸佞当道。只怕事与愿违。”
萧佑身形挺拔,眸光炯炯,道:“所以,杨宦藏宝势在必得。其人贪腐之资,只怕不下百万贯。
只需以其中二三成整饬北地军备,便可强兵固防,安定天下!”
那厢,李助得了郓王之令,便即刻点了无忧洞中擅掘地道者十馀人,命其奔赴夷山塔林。
这些地底匪类虽恶迹斑斑,却个个身怀绝技,尤擅在地下穿行。他们携特制铁锥、短镐,更有李助秘制药水,能蚀石如泥。
地宫青石虽厚达数尺,却难挡药水侵蚀。不过二三个时辰,一条隐秘地道已悄然掘通,与神座下的空洞相连。
那地洞狭窄,只容一人匍匐而进。童贯身份贵重,自不肯亲履险地,便命心腹五七人,与萧佑、裴钧一并入内探查。
他自与李清照、秦之也,领着十数码扈从守在地宫之内。又将无忧洞匪类斥退在外,命禁军看守。
萧佑背负箭袋,腰挎雕弓,身绑麻绳一卷,又将宝剑插在背上,与箭袋捆在一处。
在李清照与秦之也声声嘱咐之下,当先便弯腰钻入洞中。
众人摒息匍匐,穿过幽深地道,抵达神座下的空洞。只见四壁青笞密布,石隙间水珠滴答,寒雾氤氲。
火把向前一照,眼前竟是一条二丈见宽的地底暗河,河水幽深不见其底。
岸上翻着一艘丈馀小舟,仅容三五人同乘。
众人心中一喜,有这小舟,便又免去诸多不便。
萧佑命一军士返身禀报,留二人接应,自己则与裴钧及三名军士登上小舟。
木桨轻拨,水面无声荡开涟漪,火把映照下,岩壁水流冲刷痕迹若隐若现,小舟缓缓前行,幽暗水道蜿蜒曲折,冷风夹着湿气扑面而来。
约莫行了三五里,岩壁之上渐渐有点点微光莹莹。众人好奇之间,忽见水道渐窄,水势转急。
萧佑在火炬下展开水脉图,对照图中所载,沉声道“按图所示,前方当是水脉与暗渠交汇之处。
水流相激,必有旋涡暗涌,各位务必抓紧船沿,谨防不测。”
话话音未落,前方壑然开朗,竟是一处五六丈见宽的岩洞,洞中水声轰然大作,水流交汇之处,形成好大一个旋涡,小舟猛地倾斜,霎时间便被一股巨力拽向涡心!
小舟骤然生变,裴钧与三名军士皆北人,虽略识水性,却何曾经历过这等险境。
虽得萧佑提醒,亦不免惊慌失措,乱了分寸。各自摇摇晃晃,立时便要坠入激流旋涡之中!
萧佑猛力扳住船沿,一声断喝“伏低!”
众人闻声,便下意识扑身压舱,小舟在旋涡边缘剧烈震颤,船体咯吱作响,几欲碎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