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之也举头而望,惊异道:“此地莫非便是伪梁朱温旧日王府?”
李清照颔首道:“瞧这制式,确是晚唐藩镇规制。且入内一探便是!”
萧佑上得前去,一把推开铜环兽首,门轴吱呀作响,两扇厚重木门徐徐开启,露出一条青砖铺就的笔直大道。
众人凝神望去,只见庭院深广,檐牙高啄,楼阁错列,层叠而上。
大道尽头,便是左右两条夹于高墙之间的幽深石阶,墙体斑驳,浮土遍布,透着一股寒凉死寂。
萧佑迟疑道:“此地乃是杨太监藏宝之所,想来机关暗器远胜此前。不若由某先行一探如何?”
秦之也却道:“既有巧匠同行,正可专司破除机关。不若遣一二位匠师在前探路,吾等在后策应,方为万全。”
萧佑从善如流。
于是,一行人以两名巧匠为先导,一人持厚盾,一人持长棍,步步为营。
萧佑与裴钧紧随其后策应,李清照、秦之也、杨蓁蓁居于队伍中央,十馀禁军持弩殿后。
众人择左侧石阶而行。那石阶小径狭长曲折,仅容二人并行。
持棍匠师以棍尖不断点地、敲击墙壁,探查机关。
一路竟出奇地顺利,无惊无险,直达这“山城”三层之处。
忽地,萧佑与裴钧同时出手,按住了前方两名巧匠的肩膀,旋即拔出兵刃横于身前,举头望向头顶屋檐,神色凝重。
殿后禁军亦如临大敌,纷纷举起弓弩,箭锋直指上方。
秦之也心头微惊,抬眼望去。
只见上方楼阁檐角尖下,窸窸窣窣,黑影攒动。
她凝神细看,竟是一窝足有二尺来长的百足蜈蚣!
这群长虫通体漆黑,腹下百足蠕动,在檐尖裹成一团硕大黑球。节肢摩挲,发出令人头皮发麻的沙沙声响。
秦之也只觉一股酥麻寒意自脊背直冲头顶,浑身瞬间僵硬。
杨蓁蓁与李清照亦是面色惨白,二人不知觉间便与秦之也挤到一处。萧佑与裴钧对视一眼,二人眸中皆是一片震骇。
二尺长的蜈蚣,简直闻所未闻,此地竟有不下百馀头!
适才众人若从其下经过,但有动静,这群长虫应声而落,势必死伤惨重!
裴钧低声问道:“萧郎君,该当如何?”
萧佑沉吟道:“这窝怪虫便在必经之路,须得除去方可通行。虫类惧火,亘古不变。
可命人取火油倾于檐下,再以火箭射住檐角,断其退路,叫虫窝只得散落而下。尽数焚之!”
身后禁军闻言,忙速取火油数袋递将而来。
持盾工匠一阵尤疑,终是举着大盾咬牙上前,将火油尽数倾于檐下。而后,颤颤巍巍缓缓后退。
萧佑便叫众人尽皆退后一丈,独留己身矗立,又取火箭搭于弓弦,正待引火而发。
却听一阵破风之声骤起,竟是一块灰瓦自后方激射而来,直取檐角虫窝。
萧佑暗道:不好!
箭矢奔射而去,竟将那瓦片半途击碎。
然而已迟了!
碎瓦四溅,虫窝猛地一颤,百足蜈蚣轰然炸开,无数百足蜈蚣如黑雨般倾泻而下。
更有许多顺着墙壁飞速游曳而来,带起一片腥风恶臭!
萧佑不及回看何人掷瓦,只喝道:“速退!”
便引着火箭射在火油之上。轰然一声,火焰腾空而起,火舌席卷檐角,浓烟裹着焦臭冲天而起,坠落的蜈蚣在火中吱嘎怪叫抽搐翻滚,瞬息之间便化作焦炭。
更多的蜈蚣却避开火焰,顺着墙体窸窸窣窣,攀爬而下,如黑色潮水般涌向众人!
萧佑弯弓搭箭,连珠而射,须臾间便钉死五七头长虫。
禁军擅射者,亦连扣弩机,箭矢如雨,将扑近的蜈蚣纷纷钉死于地。众人且战且退,耗费箭矢不知凡几,方才稳住阵脚。
偶有漏网之虫窜入人群,立时被裴钧与军士们以长刀奋力劈斩,断成数截。
一名禁军躲闪不及,脚踝被蜈蚣咬中,顿时惨叫一声,口吐白沫,不过三五息工夫,便面皮发黑,七窍流血而亡!
众人见状,无不胆寒,只得将箭矢射得飞快,叫那群蜈蚣不得近身。
直至退至一处拐角,凭借地利,方才将残馀的蜈蚣尽数清除。
萧佑喘息稍定,立刻命人以火油在周围洒出一道阻隔圈,点燃形成火障,又令军士们高举火把环绕四周,严阵以待,众人惊魂方定。
李清照打量四周,忽地皱眉问道:“来时只有一条路,怎的原路退回,却与此前所见不同?”
众人闻言皆是一愣,四下环顾,只见高墙依旧,小径幽深,一时未能看出端倪。
杨蓁蓁怯生生地抬手指向墙面,道:“适才所见似是红墙灰瓦,此地却是红墙碧瓦,确实大不相同。”
众人抬头打量,只见果然如此,不由面色俱变。
萧佑与裴钧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道:“怪哉虫?”
二人当即举目搜寻,查找那莹绿光点,却一无所获,心下稍安。
怪虫、机关二人并不畏惧,兵来将挡,水来土掩而已。唯只这惑心幻术,最是难防,无形无迹,叫人不得不惧!
李清照俯身,拂去地面一层浮土,露出其下的砖石接缝,面露异色。“匠师,请来看此墙。”
持棍匠人闻言上前,俯身细察片刻,便尤疑道:“此墙竟可移动!”
随即,神色凝重与众人解释道:
“此墙看似寻常,实则内藏机关枢轴,以铜铁为骨,砖石为表,时刻转动移位,恰如行军布阵,生门死位,瞬息变化!
如今俺们已达三层,只怕已然深陷阵中了!”
听闻此言,众人面面相觑,脸上皆露惊惶,军心一时浮动。
萧佑沉声喝道:“既入阵中,退无可退,唯有破阵而出,方有生机。此时自乱阵脚,岂非正中布阵者下怀!”
秦之也亦道:“此阵虽妙,终究人力所设,必有其规律可循。
只需静心推演,按图索骥,自可寻得生门。此刻惊惶,于事何补?”
李清照道:“此前一路所行,皆有月洞门扉,吾等为防万一,不曾涉足。
如今虫潮已灭,不若重返旧路,若遇庭院,便可入内探查,或能寻得阵法门道,亦可稍作休整。”
众人依言原路折返。途中虫尸遍地,焦臭弥漫,令人作呕。
偶有漏网之虫自暗处袭出,不待他人反应,萧佑便已张弓搭箭,箭出流星,无有不中!
一行人摒息凝神,步步为营,终越过那片狼借的虫巢局域。复行数十步,果见左侧墙上现出一扇半掩的月洞门。
待得众人鱼贯而入,眼前壑然开朗,院中草木尽枯,荷池干涸,唯馀假山怪石嶙峋,幽冷似铁,诉说无尽孤寂。
萧佑与裴钧各领三五军士,分左右绕墙搜查一周,未见异常。
又将火把高举,照亮四下檐角梁枋,确认再无虫巢、幻虫踪迹,众人悬着的心方才稍稍落下。
于是三五军士便各自围坐一团,心神稍懈,饮水吃饼,略复体力。
萧佑环顾众人,不敢懈迨,三两步便跃上假山,居高临下,目光如电,扫视四野。
只见院外红墙层叠,蜿蜒交错,无数庭院层层相套,宛如迷宫,望之目眩,一时难辨经纬。
只得无奈一叹,飞身跃下,正落在秦之也与李清照身侧。
秦之也见他神色凝重,却早有所料,便道:
“七郎,此地机关若居高便可洞悉,也未免小觑了前人心血。且安心,静观其变,阵法运转自有痕迹可寻。”
李清照摩挲着下腭,将目光投向院中那座主体阁楼,道:“晚唐楼阁却也少见,不如入内一探如何?”
萧佑与秦之也自无不可,说不得其内自有乾坤,或可寻得阵法痕迹。
三人遂向阁楼缓步而行,木阶吱呀作响,似承不住岁月之重。
推开虚掩的阁门,蛛网密布,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室内晦暗,依稀可见陈设俱覆厚尘,帷幔残破低垂,案几倾侧,一片死寂荒凉。
萧佑举火在前,正凝神探查,忽觉身后步履细微,倏然回望。
却见杨蓁蓁怯怯立于门扉阴影下,声若蚊蚋,道:“外间……外间,皆是军爷,奴家独处,心中实在惧怕……”
秦之也见状,轻叹一声,上前握住她微凉的柔荑,温言道:“无妨,你便随在我身边就是。”
萧佑目光在她面上一扫,未置一词,转身继续于尘墟间细细搜寻。
他希冀于这荒寂楼阁之中寻得一线天机,故步步谨慎,细细翻找,不愿放过任何角落。
秦之也知他心绪,便不前去打扰。
而是与李清照携杨蓁蓁,一同循着那吱呀作响的木阶,缓步转上了二层阁楼。
正当萧佑翻遍一层各处,敲遍四壁,正自焦躁一无所获之际。
忽,听得杨蓁蓁一声凄厉尖叫从二楼传来,骤然划破死寂!
萧佑悚然一惊,脑中只惦记着秦之也安危,立即长剑出鞘,纵身掠上二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