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厢孟堂主钢刀已然劈落!
这厢,杨蓁蓁早已将那暖玉贴在唇边,凝神吹动。
一股无声的奇异韵律霎时弥漫开来,茅舍周遭的怪哉虫如遇克星,竟纷纷惊惶退散,不敢靠近茅舍七尺之内!
杨蓁蓁见状心下稍定,于是向秦之也等人喊道:
“秦姐姐、萧郎君、居士!快与众军士退入茅舍,此玉可辟虫群!”
萧佑当先而察,一把拽着秦之也的衣袖,又与李清照道:“居士低伏,我等快退!”
裴钧与禁军将士亦趁此间隙,纷纷伏低身形,快步退向茅舍。
王允诚立于石台之上,冷眼瞥见杨蓁蓁唇间玉器,不由眉头微挑。
“不意杨太监竟青出于蓝,参悟出驱虫韵律,倒真是小觑你了。”
此时,萧佑已护得秦之也与李清照,退至杨蓁蓁身侧。三人面带惊疑地看向杨蓁蓁。
杨蓁蓁见虫潮去而复返,又将玉佩紧贴唇边,凝神吹奏。
待虫潮再度退散,她才微微喘息,道:
“持之吹奏,可驱虫群,七尺之内,虫粉致幻之效亦能隔绝!
只是若要破局,还需虫潮尽数落下,复在人畜之身餐饮血食,不能抖落虫粉,方可以烈焰焚之!”
三人闻言,只觉不寒而栗。
萧佑复而望向退来禁军,却见那两位巧匠与二三禁军撤退不及,呆怔原地,面目渐渐狰狞。
显是吸入虫粉过甚,已然陷于幻境。
他不及多想,便飞跃而出,如离弦之箭般闯入虫潮之中。
秦之也心下焦急,抬手欲阻,却最终无奈放下。她与萧佑相知,深知他必不肯见死不救。
只见萧佑身形如电,在虫群嘶鸣中穿梭,一手一个,抓住迷失之人衣甲腰带,臂力勃发,倾刻间便将五人如同沙包般接连抛回,重重摔落在茅舍之前。
萧佑正待翻身退回,忽而眼前一阵恍惚,足下一滞,耳畔似有无数呢喃低语。
秦之也瞳孔骤缩,失声叫道:“七郎!”便要不顾一切地冲出茅舍。
李清照一把扯住秦之也,又转而向杨蓁蓁道:“此虫既是你祖父所饲,可有解救之法?”
秦之也亦忙回头,望着杨蓁蓁,目露期许。
杨蓁蓁面色煞白,额头冷汗涔涔,竭力回想起与祖父过往相谈。最终颓然摇头,声音微颤:
“除了暖玉,别无他法!”言罢,她环视四周,心头沉重。
“只是暖玉仅能隔绝七尺之内幻术,我等人数众多,依仗茅舍方才将将容身。
若要持玉突入虫群救人,必是顾此失彼,难以兼顾!”
李清照一叹,将泪眼婆娑的秦之也揽入怀中,轻声道:
“如今,只盼萧小子心志坚定,自行解脱。”
裴钧在一旁听得,心下五味杂陈。易地而处,他自问绝无萧佑这般舍身救人的胆魄。
正因自己做不到,方才对萧佑之举更是由衷敬服。
萧佑眼前逐渐清明,但见四下灰白一片。
忽地,周遭场景变幻,死去的一应禁军、工匠与无忧洞匪徒尽数浮现眼前。
各个蹊跷流血,朝着自己嘶声吼叫:“都是你惹的祸!若非你逞强不愿交出宝藏线索,我等何至于下得地宫,惨死其中。
都是你!都是你!都是你……”
其中一位禁军正是“狸子”!
他踉跟跄跄扑到萧佑面前,满脸是血,哽咽道:
“萧郎君救救俺,俺不想死。
英娘还在等俺成亲……俺娘身子骨弱,若叫她晓得俺死了,定然撑不住……”
萧佑如遭雷击,心神巨震,一股无力的窒息感几乎将他吞噬。
那些死去之人的面容在眼前扭曲放大,哀嚎声如潮水般涌来,几乎要撕裂他的神志。
此时,自虚白之中走出一道人影,那人锦衣玉带,身形高大,正是童贯。
禁军亡魂纷纷向童贯跪拜,齐声哭喊:“太师救我!”
童贯却视若无睹,行至萧佑面前,将手一挥,无数金银财宝如雨点般倾泻而下,堆成小山,熠熠生辉。
他冷笑道:“你不会以为,咱得了宝藏,便会救济流民罢?
那群贱民死则死矣,岂可叫咱耗费巨资,出手相助?”
随后童贯又冷眼扫视四周亡魂,漠然道:
“便是这群蠢才,亦不过蝼蚁,纵使死绝,也与咱何干?”
“七郎……七郎……”
“父亲!”顾不得心中怨愤,萧佑猛然抬头,四下找寻父亲身影。
只见萧怀远立于白雾之中,胸前鲜血淋漓。他目光满是担忧与不舍。
“七郎,为父怕事不成了。当初,我们便不该多管闲事,更不该涉入这场风波。
钱塘老家为父怕是再无相见之日,你需得谨记将为父与你母亲合葬一处……”
言罢,萧怀远缓步后退,身影渐渐隐没迷雾之中。
“父亲!”萧佑目眦欲裂,嘶吼着便要追上前去。
那群亡魂却猛地齐齐转身,伸出枯槁之手将他死死拽住。
童贯在一旁狞笑着挥动袖袍,扑在金银山上,癫狂大呼:
“都是咱的!都是咱的!”
萧佑心中没来由涌起一阵无尽怒火,无边戾气化作蛇蝎,抬掌便要将这阻路亡魂与童贯尽数毙于掌下。
掌风骤起,却在半空凝滞。
一只温润洁白的手儿,轻轻搭在他的掌缘,如露止风,似雪融阳。
一位青衣女子悄然现身,眉目婉约如江南烟雨,眸光澄澈似秋日静湖。他轻轻抚摸着他狰狞可怖的面庞,温声细语。
“儿子,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
低语如山涧清泉,林中细风,雾外晨曦,神只低颂,悄然拂过心间。“阿娘。”
所有狰狞、愤怒、绝望瞬间冰消瓦解。泪水决堤而出,他如同回到幼时,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入母亲膝头,痛哭失声。
青衣女子轻轻拍打着他的背脊,慈爱而温柔地低语:
“别怕,娘在这儿。”
待得萧佑抽泣渐止,神志一片清明,正待抬头与母亲诉说心中万千心事。
却见,方才就在身前的母亲竟不知不觉站在了迷雾之中,与父亲并肩而立,似神仙眷侣。
二人相视一笑,互执双手,同声与萧佑道:
“儿子,做你当做的选择,行你当行的正道。文正公在看着你,爹与娘也在看着你。”
话音如风过松林,杳然远去。白雾翻涌,二人身影渐淡如烟,与迷雾交融,随后消散于无形。
萧佑久久伫立,忽地释然一笑,任眼前亡魂狰狞嘶吼,任童贯丑态百出。
他缓缓闭上双眼,再度睁开之时,虚妄已尽数褪去,虫粉幻境再不能加诸其身!
王允诚原是立在鼎侧,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位看似刚直正义的小子,如何陷于幻境,将心中阴暗尽数释放,渐渐坠入魔道。
然而,当他看到萧佑呆立片刻之后,再度睁眼,眸中已是一片清明,心中不由大为震动。
他上下打量着萧佑,越瞧越觉得这小子骨骼清奇,气度沉凝,竟是一位修道的顶好苗子。
便不由抚掌大笑:“好!好一个不动如山,心定如海。小子,不若你拜吾为师,随我修行。
贫道愿授你金丹妙术,共享长生如何?”
萧佑目光平静,只将雕弓在手,直指王允诚,道:
“祸国妖道,妄图长生。某乃文正公门徒,岂与尔等奸邪同流。天日昭彰,妖道受死!”
弓弦骤响,箭似流星。萧佑正气加持,箭矢连发,如电惊雷,直贯王允诚各处要害!
王允诚冷笑连连,袖袍挥动,一柄金剑悄然滑出,虚空轻点,金芒闪动,剑影如幕,将萧佑射来的箭矢尽数挑落。
只是,那金剑点击箭矢,传来的力道竟与此前截然不同,每一击都如触山岳,震得剑身微鸣。
王允诚心下微惊,竟不意此子得脱幻境,功行大增,已然颇具宗师风范。
他眸光微动,脚踏罡步,形如鬼魅般避过萧佑再次射来的连珠箭,随后躲在鼎后。
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环,按在鼎身锁眼,旋即奋力一扭,铜环转动,鼎身轰然震颤,严丝合缝的鼎盖缓缓上移,露出一条幽深缝隙。
王允诚左掌化刀,切入缝隙之中,周身劲力勃发。
大喝一声,竟将数百斤的鼎盖猛然掀起,砸向萧佑!
原来,他忌惮萧佑箭法,怕他阻其取丹,便借鼎盖突袭,欲乱其心神,趁隙入鼎取丹!
那鼎盖挟着千钧之势轰然砸来,萧佑自不敢硬接,当即便使个鹞子翻身,堪堪避了开去。
王允诚趁机翻入鼎内,心神激荡地伸手向鼎底抓去,指尖触到一坨滴溜圆滑之物。
不由心中大喜,一把将此物攥入掌心,随后翻身轻飘飘落在鼎外,掌心紧握丹丸,仰天狂笑。
“十年!贫道找了你十年。祖师垂怜,诚不欺我,丹经所载果然为真!”
王允诚将拳头高高举起,近乎满怀虔诚与期待,将攥紧的掌心缓缓摊开。
旋即,呆若木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