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看见万物灵光熄灭的过程。
楼下早点铺的狐妖阿姨，三百年的道行，如今三条尾巴已透明得如同琉璃，在晨光中几乎看不见轮廓。她依旧每天凌晨三点起身，用那双曾魅惑过书生的手，和面、调馅，蒸汽缭绕中，是对这人世间最后的贪恋。
地铁三号线的尽头，守护地脉的龙神盘踞在幽暗的隧道里。它曾是这片土地的古老英魂，呼风唤雨，受万民香火。如今，它的身躯淡得像一抹被水浸过的青烟，每当地铁列车裹挟着人类的喧嚣轰鸣而过，那庞大的虚影便痛苦地翻滚一下，发出唯有我能听见的、微不可闻的哀吟。
我叫凌云，曾是修真者。如今，我是这座城市里最后一个还能感知“灵气”的人。我的力量正随着这个时代一同逝去，像退潮，无可挽回。
我的职责，是陪着它们，这些旧时代最后的幽灵，走过最后一程。记录下它们最后的愿望，然后，安静地看着那点灵光，如火星般湮灭在冰冷的钢铁都市里。
我以为这就是宿命。
直到我遇见了那个女孩。
那是在送别龙神的前夜。它的时间不多了，灵光已微弱得如同残烛。我站在月台尽头，试图用我同样所剩无几的神识，安抚它的痛苦。
“你看得见，对不对？”
声音清凌凌的，穿透了地铁的噪音，直接刺入凌云的识海。
凌云猛地回头。一个穿着棉布裙子的女孩，二十出头的样子，眼睛亮得惊人，正毫不避讳地指着龙神即将消散的位置。
心脏骤然一缩。千百年来，从未有凡人能看见我们。
“看见什么？”凌云维持着千年修来的镇定，声音没有一丝波澜。
“它。”她上前一步，眼神里没有寻常人该有的恐惧，只有一种深切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悲伤和焦急，“它很痛苦，它快要消失了。你能看见它，那你……能救救它们吗？”
它们。
她用的是复数。
凌云看着她，试图从她身上找到一丝灵力的痕迹，却一无所获。她干净得像一张白纸，却又深邃得像一口古井。
“为什么找我？”凌云问。
女孩，后来她告诉我她叫林夕，深吸了一口气，说出了一句让我道心几乎失守的话。
“因为我在它身上，”她再次指向那濒死的龙神，“看到了一条黑色的线，连着地底。像……像什么东西，在它死前，还在不停地从它身上偷走最后一点东西。”
黑色的线？偷取？
凌云猛地凝聚起几乎要生锈的神识，顺着她手指的方向，全力“看”去。
起初，什么都没有。只有龙神那即将溃散的、悲凉的灵光。
但就在凌云的神识因耗尽而阵阵刺痛时，在那悲凉的灵光边缘，凌云捕捉到了一丝异样——一缕极其细微、近乎无形的黑色能量丝线，如同跗骨之蛆，缠绕在龙神的灵光之上，正以一种缓慢而贪婪的速度，汲取着它所剩无几的本源！
这不是自然的消散！
这分明是……窃取！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上头顶。凌云猛地看向林夕，她那双纯净的眼睛里，倒映着我震惊的表情。
守望的时代结束了。
狩猎，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