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亮平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高芳芳的这个问题，像一把生锈的钝刀，硬生生地剖开了他早已结痂的伪装。
他看着玻璃墙对面那双清澈却充满痛苦的眼睛，那里面曾经倒映着他意气风发的模样，如今却只剩下破碎的质问。在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所有的狡辩、所有的官场辞令都变得苍白无力。或许是因为身陷囹圄，或许是因为面对的是这个被他伤得很深的女人，他那层坚硬的外壳，裂开了一道缝隙。
“真心”
侯亮平低声重复着这两个字，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笑声在空旷的会见室里显得格外凄凉，“芳芳，在这个世界上，真心是最不值钱的东西，尤其是对于我这种人来说。”
他抬起头，目光不再躲闪，直视着高芳芳。那眼神里没有了往日的自信和狡黠，只剩下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当年我确实是有意接近你的。”
侯亮平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故事，“那时候我在汉东大学，虽然我是学生会主席，才华横溢，自视甚高。但我有一个致命的弱点————我不想去基层，我想走捷径，但我是普通人家的子弟，从读书的时候我就发誓，我要留在省城。”
“可是，留在京州谈何容易？那时候的我，没有背景，没有靠山，只有一身所谓的‘本事’。而你，高芳芳，你是高育良的女儿，你的父亲是法学院的系主任，在汉东政法系统有着盘根错节的关系网。只要能和你搭上关系，只要能得到你父亲的赏识，我留在省城的路，就会平坦许多。”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钉子，狠狠地钉在高芳芳的心上！
高芳芳的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脸色变得苍白，但她没有打断他，只是死死地咬住嘴唇，听着这残酷的真相。
“所以，我接近你，不是因为自己有多爱你。”
侯亮平的眼神黯淡下来，“不得不说，芳芳，你真的很单纯。”
“当然，我也不是完全没有动过心。”侯亮平突然补充了一句，“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我确实感到过快乐。那种快乐是纯粹的，但是，每当我想到我的前途，那种快乐就会被恐惧吞噬。我告诉自己，我不能输，我必须抓住一切往上爬的机会”
“所以，当钟小艾出现的时候，你就毫不犹豫地抛弃了我，是吗？”高芳芳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穿透人心的拷问。
侯亮平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是的。钟小艾不一样。她是高干子女，她背后的钟家，可以对我以后的仕途有更大的帮助。如果说接近你是为了留在省城，那么娶钟小艾，就是为了去四九城，就是为了进入那个核心圈层。”
他抬起头，看着高芳芳，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芳芳，你知道吗？当我第一次见到钟小艾的时候，我就知道，这是我必须抓住的机会。她代表的是一种我无法抗拒的力量。和她结婚，我可以少奋斗二十年，甚至三十年。在这样的诱惑面前，所谓的感情，又算得了什么呢？”
“所以，你从来没有爱过我，也没有爱过钟小艾，对吗？”高芳芳的眼睛里蓄满了泪水，但她倔强地不让它们掉下来。
侯亮平闭上了眼睛，过了很久，才缓缓睁开。“爱？芳芳，你太天真了。在这个官场里，没有永恒的爱，只有永恒的利益。我和钟小艾之间，更多的是一种利益的交换，一种政治上的联姻。我们互相需要，互相利用，这就够了。至于你”
他顿了顿，“你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一抹亮色，但我更多的是为了利用你，这是事实，我无法否认。”
高芳芳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掉了下来。她看着眼前这个曾经让她魂牵梦绕、如今却身陷囹圄的男人，心中的最后一丝幻想也破灭了。她终于明白，在侯亮平的世界里，没有所谓的真心，没有所谓的爱情，只有赤裸裸的欲望和算计。
“原来如此”
高芳芳擦干了眼泪，声音变得异常平静，“侯亮平，我终于看清你了。你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者！”
侯亮平没有反驳，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他知道，自己在她心中的形象，已经彻底崩塌了。
“可是，我不明白。”高芳芳看着他，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你费尽心机爬到了今天的位置，拥有了权力、地位和财富，你真的快乐吗？你每天都要戴着面具生活，每天都要算计别人，防备别人，你不累吗？”
侯亮平愣了一下，似乎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戴着手铐的双手，又看了看四周冰冷的墙壁，突然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自嘲和绝望。
“快乐？我也想知道什么是快乐。”
侯亮平的声音变得歇斯底里起来，“自从我踏上这条路的那一刻起，我就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就像一个被欲望驱使的木偶，不停地往上爬，爬得越高，摔得就越惨。我以为只要我拥有了权力，我就可以掌控一切，我就可以得到我想要的幸福。可是现在”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囚服，苦笑着说道：“现在我才明白，我什么都不是。我只是一个阶下囚，一个被权力吞噬的牺牲品。我失去了自由，失去了名誉，失去了曾经拥有的一切。而这一切，都是我自己亲手造成的。”
高芳芳看着他，心中突然涌起一股莫名的悲哀。她曾经那么恨他，恨他的背叛，恨他的欺骗。但现在，看着他这副模样，她的恨意竟然慢慢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的怜悯。
“侯亮平，你知道吗？”高芳芳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惋惜，“其实，你本来可以成为一个很好的人。你聪明、有才华、有抱负。如果你当初没有选择这条捷径，如果你肯脚踏实地地去奋斗，你一样可以取得成功。可是你太急功近利了，你太想走捷径了，所以你迷失了自己。”
侯亮平沉默了。高芳芳的话，像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他的心上。他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如果当初他没有被权力的欲望冲昏头脑，他或许会成为一个受人尊敬的检察官，或许会和一个相爱的人过着平淡而幸福的生活。
可是，人生没有如果。
人生也不是电视剧剧本。
演砸了可以重来。
“芳芳，”侯亮平突然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乞求，“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都晚了，你是一个好女孩”
高芳芳看着他，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缓缓地摇了摇头。“侯亮平，你让我很失望。”
她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风衣，眼神变得坚定起来。“我今天来，就是为了寻找一个答案。现在，我找到了。谢谢你的坦诚，虽然很残酷，但至少让我彻底死心了。”
说完，她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地说了一句：“侯亮平，我恨你！”
门开了，又关上了。
会见室里，只剩下侯亮平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