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向明回到省政府自己的办公室，并没有急着处理桌上堆积的文件。他走到办公桌后，拿起桌上的内部专线电话，熟练地拨通了林城市委书记罗红的号码。
电话接通得很快，那头传来了罗红略显恭敬的声音：“省长，您好。”
方向明靠在椅背上，语气不紧不慢，十分平静地对罗红说道：“罗红同志，是我。方才我在省委，瑞金书记把我叫过去了。”
罗红在那头心中一动，立刻明白了方向明的意思，试探着问道：“省长，是关于李庆山同志考察的事情吧？”
“对，就是这件事。”方向明的声音沉了下来，“刚才省委组织部的何重阳副部长已经把林城那边的情况向沙书记做了汇报。沙书记对此非常重视，也很生气。”
方向明顿了顿，继续说道：“罗红同志，李庆山同志的提拔，是经过省委常委会集体研究决定的，这是省委的意志，代表了组织的决定。现在，考察工作被迫中断，这不仅仅是对李庆山同志个人的考察中出现了问题，也是对省委权威的挑战。”
罗红秒懂。
“省长的意思，我们林城市委班子”
“嗯，具体的细节我不想听。”方向明打断了罗红的话，语气变得严肃，“现在的形势大家都清楚，维护省委的团结和统一，是我们每个领导干部的政治责任。沙书记刚才特意强调，这件事如果处理不好，会影响到省委政令的畅通。”
方向明话锋一转道：“罗红同志，我知道下面的同志可能对李庆山同志有这样那样的看法，觉得他政绩平平。但是，组织的决定既然已经做出，我们作为下级，就必须无条件服从。这是政治纪律，也是组织原则。”
他加重了语气：
“我现在给你交个底，省委组织部的考察组，很快就会重返林城，继续对李庆山同志进行考察。在这个节骨眼上，我希望你这个市委书记能发挥好带头作用。
第一，你要立刻召开市委常委会，把省委的精神，把沙书记的态度，原原本本、一字不漏地传达给班子里的每一位同志。
第二，你要负责做好同志们的思想工作，统一大家的认识。告诉他们，要讲政治、讲纪律、顾全大局。不要因为个人的好恶，就站在组织的对立面。
第三，在接下来的考察和评议中，我不希望再听到什么‘持保留态度’或者是‘不支持’的声音。这不仅仅是给李庆山同志一个交代，更是给省委一个交代，也是给我一个交代！”
罗红听到这里，心中已经完全明白了方向明的意图。虽然方向明嘴上说是沙瑞金的意思，但这其中的政治信号再明显不过了。
“是，是，省长，您的指示我完全明白了！”罗红连忙表态，声音比刚才更加恭敬，“请您放心，我马上就按照您的要求去办。我会立刻召集班子成员开会，统一思想，一定确保省委的决定在林城不折不扣地贯彻执行。绝不给省委添堵，绝不给您添乱！”
“嗯，这样就好。”方向明满意地点了点头，“好了，你忙吧，抓紧落实。”
挂断电话，方向明将话筒放回座机上，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他拿起桌上的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李庆山能不能上去，他其实并不关心。
但省委的决议肯定必须执行。
他想了想，又和代理市长赵磊打了个电话，把自己的意思又说了一遍。
赵磊当然也是满口答应。
翌日，省委组织部对李庆山的考察重新进行。
因为头天已经召开了市委常委会议，统一了认识，会议室里的气氛与昨日截然不同。
如果说昨天的空气里还弥漫着火药味，那么今天，这里只剩下了一团和气！
省委组织部副部长何重阳坐在主位上，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
“周部长，”何重阳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昨天你对李庆山同志的提拔持保留态度，今天对李庆山同志进行重新考评，首先还是想听听你这个市委组织部部长的意见。”
周部长脸上笑笑，有些违心的说道：
“何部长，经过昨天市委常委会的深入学习和讨论，我对省委的决定有了更深刻的认识，对李庆山同志也有了更全面的了解。”
“李庆山同志政治素质过硬，大局意识强。在担任沂县县长和县委书记期间，他始终勤勤恳恳，任劳任怨，把沂县的发展放在首位。”
“特别是在政治立场上，李庆山同志旗帜鲜明，始终在思想上、政治上、行动上同党中央保持高度一致，同省委、市委保持高度一致。他执行上级决策部署坚决果断，从不打折扣、搞变通。”
何重阳微微点头，没有插话。
周部长继续道：
“在工作作风方面，李庆山同志深入基层，密切联系群众，经常加班加点，为了沂县的老百姓能过上好日子，他是操碎了心啊。”
这话说的连周部长自己都觉得有些肉麻。
紧接着，周部长话锋一转，谈到了廉政：
“在廉洁自律方面，李庆山同志更是高标准、严要求。他严格遵守中央八项规定精神，时刻紧绷廉洁自律这根弦，在干部群众中树立了良好的公仆形象。”
这一通话说下来，全是“政治素质”、“大局意识”、“勤勤恳恳”、“廉洁自律”这类放之四海而皆准的“万金油”词汇。
没有具体的项目，没有详实的数据，没有哪怕一件具体的事例。
因为他确实说不出来。李庆山在沂县干了那么多年，除了守夜那件事，实在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政绩。
但这就够了。
在官场的语境里，这种高度概括的“好话”，就是最安全、最正确的评价。
周天明最后总结道：
“综上所述，我认为李庆山同志是一位优秀的领导干部，完全具备担任林城市委常委、常务副市长的素质和能力。我坚决拥护省委的决定，全力支持李庆山同志的工作！”
“坚决拥护”、“全力支持”。
这八个字，彻底抹去了昨天的“持保留态度”。
这就是官场，风向变得比翻书还快。昨天还在说人家能力不行，今天就能把人家夸成一朵花。
“很好。”何重阳合上了笔记本。
要是今天对李庆山的考察再通不过，他也不好交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