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小艾站在原地,听着父亲这番话,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压住了一样,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不是第一天在这个家里长大,也不是第一天接触这些东西。从她记事起,钟家的每一次谈话、每一次决定,都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她知道,父亲说的每一个字,都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经过深思熟虑、权衡利弊之后的结论。
可即便如此,当父亲把一切都摊开来说,把沙瑞金、把她、甚至把刚刚被判死缓的侯亮平,都赤裸裸地放在“家族利益”这个巨大的棋盘上时,她的心里还是忍不住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悲凉。
原来,在父亲眼里,他们都只是棋子。
侯亮平是,沙瑞金是,她也是。
侯亮平曾经是她的丈夫,是她爱过的人,可在家族利益面前,他的命运被轻易地切断,像剪掉一截多余的线头。沙瑞金是王家的女婿,是派到汉东的封疆大吏,可在父亲口中,他不过是一个“心大但能力不足”的棋子,需要他们这些家族在背后撑着、扶着、甚至操纵着。
而她自己呢?
她以为自己是在努力工作,可到头来,她的每一次调动、每一次升迁、每一次选择,都只是为了维护钟家和王家的利益,为了稳住他们所谓的“基本盘”。
她突然觉得有些荒谬。
可她又能如何?
她是钟家的女儿,从出生的那一刻起,她的命运就已经和这个家族紧紧绑在了一起。她享受着家族带来的荣耀、地位和资源,自然也必须承担起家族赋予她的责任和使命。
这就是她的宿命。
钟小艾轻轻吸了口气,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情绪,抬起头,看着父亲。
“爸,我明白了。”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您的意思我都懂了。汉东的局势很复杂,方向明的崛起对我们构成了威胁,沙瑞金现在的处境很艰难,如果我们不及时出手,不仅他保不住,我们钟家和王家在汉东的利益也会受到严重影响。”
钟老爷子看着她,眼神里带着一丝满意:“嗯,你能明白就好。”
“所以,您和王老爷子决定把田国富调离汉东,换上秦思远,让他去掌握省纪委,帮沙瑞金稳住局面。而我,则要离开纪委,去汉东担任省纪委第七监督检查室主任,协助秦思远,盯着方向明,盯着汉东的那些人,帮沙瑞金把腰杆挺直。”钟小艾缓缓说道,“这一切,都是为了保住我们两家在汉东的基本盘,为了不让方向明在汉东坐大,形成威胁我们的势力。”
“没错。”钟老爷子点头,“这是一步险棋,但也是必须走的一步。方向明这个人太危险了,他年轻、有能力、有背景、有野心,如果让他在汉东站稳了脚跟,下一步他就会向更高的位置爬,到时候,他不会记得我们是谁,只会把我们当成他前进路上的绊脚石。”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所以,我们不能给他这个机会。我们要在汉东布下一道防线!”
钟小艾沉默了片刻,又问:“那沙瑞金那边他知道您和王老爷子的安排吗?”
“他当然知道。”钟老爷子淡淡说道,“他已经不止一次向他岳父反映情况了,说田国富靠不住,说他在汉东的处境很艰难。如果不是他自己都感觉到了危险,我们也不需要这么急着出手。”
他冷笑了一声:“他这个人,心太大,总觉得自己能掌控一切,可实际上,他在汉东的根基太浅,又缺乏足够的政治智慧,根本不是方向明的对手。如果我们不帮他在背后撑着,他岌岌可危。”
钟小艾没有说话。
她知道父亲说的是事实。沙瑞金到汉东之后,确实想干一番大事业,想清除赵立春和高育良留下的余毒,想在汉东树立自己的威信。可他太急了,太想表现自己了,结果反而被方向明抓住了不少把柄,一步步陷入被动。
而方向明,则是另一种风格。
他低调、沉稳、手段高明,每一步都走得很稳,每一次出手都能击中要害。他不像沙瑞金那样大张旗鼓,却在不知不觉中掌握了汉东的很多关键部门,比如省检察院、省公安厅,现在连田国富这个省纪委书记都开始动摇了。
这样的对手,确实可怕。
“爸,”钟小艾抬起头,看着父亲,“那我去汉东之后,具体要怎么做?您有什么指示?”
钟老爷子看着她,语气变得严肃起来:“你去汉东,主要有三个任务。”
“第一,协助秦思远,尽快掌握省纪委的工作。田国富在汉东待了这么多年,根基很深,他留下的人不一定都靠得住。你要帮秦思远把省纪委的队伍整顿好,把那些不可靠的人清理出去,把我们的人安插进去。只有掌握了省纪委,我们才能在汉东说话有分量。”
“第二,死死盯住方向明。你要密切关注他的一举一动,他的每一次动作、每一次讲话、每一次人事调整,都要及时向我和王老爷子汇报。我们要知道他想干什么,要干什么,才能提前做好应对。”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你要帮沙瑞金稳住心态。他现在压力很大,也很焦虑,你要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在战斗,他背后有我们钟家和王家撑着。你要让他敢跟方向明掰手腕,不能让他被方向明吓住,更不能让他产生退缩的念头。”
钟老爷子顿了顿,继续说道:“当然,你也要小心。汉东的水很深,方向明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他的手段很狠,你千万不要大意。如果遇到什么困难,一定要第一时间告诉我,我们会想办法帮你解决。”
钟小艾点了点头:“我知道了,爸。我会小心的。”
她心里明白,父亲说的“小心”,不仅仅是指人身安全,更是指政治安全。在汉东那样复杂的环境里,稍有不慎,就可能身败名裂,甚至像侯亮平一样,成为政治斗争的牺牲品。
想到侯亮平,她的心里又忍不住一阵刺痛。
那个曾经意气风发、充满理想主义的检察官,那个曾经对她说过无数甜言蜜语的男人,如今已经变成了一个阶下囚,被判处死刑缓期两年执行,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他的一生,就这样毁了。
而这一切,很大程度上,是因为他站错了队,是因为他成了家族利益的牺牲品。
钟小艾不敢再想下去。
她知道,现在不是感伤的时候。她必须尽快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做好去汉东的准备。
“爸,”她看着父亲,“那我什么时候去?”
“越快越好。”钟老爷子说道,“我们已经在运作田国富的调离和秦思远的任命了,估计很快就会有消息。你这边也要做好准备,随时待命。”
他顿了顿,又说:“小艾,这次去汉东,对你来说,既是挑战,也是机会。如果你能帮我们稳住汉东的局势,帮沙瑞金度过难关,那你在家族里的地位,会更加稳固,你的前途,也会更加光明。”
钟小艾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苦涩:“爸,我明白。我会尽力的。”
她知道,父亲说的“前途”,是指她在家族里的地位,是指她未来可能获得的更高的官职和更大的权力。可在这一刻,她突然觉得,这些东西似乎并没有那么重要了。
她更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一项必须完成的任务。
钟老爷子看着她,似乎察觉到了她情绪的变化,他叹了口气,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小艾,我知道,让你做这些,你可能会觉得有些委屈,有些无奈。但你要记住,我们是一家人,我们的命运是紧紧连在一起的。只有我们钟家好了,你才能好,你的未来才能好。”
他顿了顿,又说:“侯亮平的事情,我知道你心里很难受。但你要明白,这是他自己的选择,他走到今天这一步,是他自己咎由自取。我们帮不了他,也不能帮他。如果我们帮了他,那就是在拿整个家族的命运开玩笑。”
钟小艾点了点头:“我知道,爸。我不怪您。”
她确实不怪父亲。
她只是觉得有些悲凉。
悲凉的是,在这个巨大的棋盘上,他们每个人都身不由己。
悲凉的是,她明知道自己是一枚棋子,却还是要心甘情愿地被摆上棋盘。
悲凉的是,她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会像侯亮平一样,还是像沙瑞金一样,或者,会有另一种结局。
但无论如何,她都没有选择。
她是钟家的女儿。
这就是她的命。
钟小艾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所有情绪,抬起头,看着父亲,眼神变得坚定起来:“爸,您放心吧。我会按照您的指示去做,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帮秦思远,帮沙瑞金,稳住汉东的局势,保住我们钟家和王家的基本盘。”
钟老爷子看着她,满意地点了点头:“好。这才是我钟家的女儿。”
他站起身,走到钟小艾面前,拍了拍她的肩膀:“小艾,记住,无论发生什么,你都要记住,你背后有钟家,有王家。我们会永远支持你。”
钟小艾看着父亲,眼眶微微有些湿润:“谢谢,爸。”
她知道,父亲的话,既是安慰,也是提醒。
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的身份。
提醒她,不要忘记自己的使命。
提醒她,永远不要背叛家族。
钟小艾转过身,看向窗外。
窗外,那棵高大的海棠树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什么。
她知道,自己很快就要走进那场风暴了。
而她,没有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