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中海,凌晨四点。
“曙光号”货轮的轮机舱里,巨大的柴油发动机发出规律的轰鸣,震动通过钢铁船体传遍每个角落。
值班轮机员是个希腊人,叫尼科斯,正靠在控制台边打盹。
连续七天的航行,所有人都疲惫不堪。
他没有注意到,身后的检修通道暗门,被无声地推开了一条缝。
一个黑影滑进来,动作轻得像猫。
黑影穿着普通水手的工装,脸上蒙着黑布,只露出一双眼睛。
他手里拿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长条状物体,沿着舱壁的阴影移动,避开监控灯的光斑。
目标明确——主燃油阀旁边的应急切断装置。
只要把那个包裹塞进装置后面的缝隙,设定好时间,爆炸会先切断燃油供应,然后引燃泄露的柴油。在海上,这等于宣判整艘船的死刑。
黑影蹲下身,开始拆解包裹。
油布展开,露出里面的东西:不是炸药,而是一个用防水胶带缠紧的铁盒,上面连着老式钟表定时器。
他的手很稳,拧开铁盒侧面的螺丝。
就在这时,一盏原本应该熄灭的警示灯突然亮起,红光瞬间充满轮机舱。
尼科斯惊醒,回头。
黑影反应极快,扔下铁盒就往检修通道冲。但暗门已经从外面锁死了。
他转身,看到杜英鸿从另一侧的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握着手枪,枪口低垂。
“晚上好,厨师先生。”杜英鸿说。
黑影扯下蒙面布,露出一张亚洲面孔——正是船上负责三餐的中国籍厨师,登记名是“陈阿福”。此刻那张总是堆着憨厚笑容的脸,冷得像石头。
“你怎么发现的?”陈阿福用日语问,口音带着关西腔。
“从你上船那天起。”杜英鸿也用日语回答。
“马赛港的劳工介绍所,背后是黑龙会残部控制的。你证件上的印章太新,而且盖反了——日本外务省的习惯是印章文字朝左,你的朝右。
陈阿福冷笑:“就凭这个?”
“不止。”杜英鸿走近两步。
“你切菜的刀法,是日本海军陆战队标准的匕首握持姿势改的。蒸米饭时水量控制得太精确,精确到不像厨师,像实验室技术员。还有”他指了指陈阿福的左手虎口,
“常年握枪的老茧,即使用碱水泡过,也消不掉。”
陈阿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沉默。
“谁派你来的?”杜英鸿问。
“你知道答案。”陈阿福说,
“影佐机关长虽然死了,但他的意志还在。‘樱花’永不凋零。”
“所以你是‘樱花小组’的人。”杜英鸿点头,
“任务是什么?炸船?杀人?还是偷东西?”
陈阿福没有回答,突然动了。
他右脚蹬地,身体前冲,左手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刃刺刀,直取杜英鸿咽喉。
动作快、狠、准,典型的日本特务刺杀术。
杜英鸿侧身,避开刀锋,右手手枪顺势下砸,砸在陈阿福手腕上。
骨头断裂的脆响被发动机轰鸣掩盖。刺刀脱手,但陈阿福的左腿已经扫向杜英鸿下盘。
两人在狭窄的轮机舱里缠斗。陈阿福明显受过严格训练,即使手腕骨折,依然能用肘、膝、头发动攻击。但杜英鸿更胜一筹——他在青帮时学的就是近身搏杀,后来在军队和影子小队又系统训练过各国格斗术。
三十秒后,陈阿福被按在控制台上,杜英鸿的膝盖顶住他的后腰,手枪抵住后脑。
“任务。”杜英鸿重复。
陈阿福喘着粗气,汗水混着血水滴在仪表盘上。
“引导德国潜艇如果失败,就破坏轮机”
“怎么引导?”
“短波发信器在我房间床板下”
杜英鸿对尼科斯使了个眼色。希腊轮机员已经吓傻了,但看到杜英鸿的眼神,还是跌跌撞撞跑出去叫人。
五分钟后,两个影子小队队员冲进来,控制住陈阿福。杜英鸿搜查了他的全身,从鞋跟里抠出一个微型胶卷,从腰带夹层找到一张密写纸。
“带他去底舱,单独关押。”杜英鸿下令
“给他处理伤口,别让他死了。还有用。”
队员押着陈阿福离开。
杜英鸿走到那个铁盒前,小心拆开。里面确实是炸药,但量不大,主要是白磷和镁粉混合剂——设计目的不是大规模破坏,而是制造无法扑灭的火灾。
他拆掉定时器,把炸药扔进专门的防爆箱。
大副闻讯赶来,脸色惨白:“杜先生,这其他船上会不会也有”
“不会。”杜英鸿摇头
“‘黎明号’和‘希望号’的船员名单我亲自审核过,都是可靠的人。只有‘曙光号’,因为马赛港时间紧迫,用了当地劳工介绍所的人。”
他走到舷窗边,看着外面漆黑的海面。“但他已经发出了信号。”
“什么?”
“他上船七天了。如果要发信号,早发了。”杜英鸿说
“德国潜艇很可能已经在附近。”
仿佛为了印证他的话,船体突然传来一阵异常的震动——不是发动机的规律轰鸣,而是某种沉闷的撞击声,从水下传来。
声呐室发来急报:“接触!水下有金属回音,距离八百米,深度六十,速度三节!”
杜英鸿冲向舰桥。
舰桥上,所有人都醒了。技术人员和家属被要求待在舱内,不许上甲板。影子小队队员已经各就各位,有人操作着从美国搞来的便携式声呐,有人架起了勃朗宁重机枪。
“格里德利号呢?”杜英鸿问。
“在右舷两海里外,已经收到警报,正在赶过来。”了望员报告。
杜英鸿拿起望远镜。海面漆黑,只有船尾航迹泛着微弱的磷光。看不见任何潜望镜或通气管的迹象,但声呐屏幕上那个清晰的光点,正缓缓移动。
“左满舵,加速到十五节。”他下令,“通知‘黎明号’和‘希望号’,拉开距离,呈扇形散开。”
货轮开始转向,巨大的船身在海上划出白色弧线。柴油机全力输出,烟囱喷出浓烟。
水下的那个光点也改变了航向,加速。
“它在追我们。”声呐员声音紧张,“速度提到五节六节距离七百米”
杜英鸿盯着屏幕。光点的移动轨迹很诡异,不是直线追击,而是之字形,像是在寻找最佳攻击位置。
“不是德国潜艇。”他突然说。
“什么?”
“德国u型潜艇的战术手册规定,攻击货轮时通常从船尾或侧舷切入,用鱼雷攻击轮机舱或货舱。不会这样来回摆动。”杜英鸿指着屏幕,“它在试探,在等什么。”
无线电响了,是“格里德利号”舰长:“‘曙光号’,确认目标为德国u-421潜艇,但行为异常。建议你们继续规避,我舰将投放深水炸弹。”
“不。”杜英鸿抓起话筒,“舰长,请暂缓攻击。我觉得有问题。”
“什么问题?”
“u-421上周刚被击伤,应该回港维修。出现在这里不合逻辑。而且”杜英鸿停顿了一下,“它在等同伴。”
话音未落,声呐员尖叫起来:“第二个接触!左舷三百米,深度四十,速度四节!上浮了!”
海面上,一道黑影破开波浪,升起。
但不是潜艇。
那是一艘伪装成渔船的小型船只,船体低矮,没有灯光。甲板上,几个人影在晃动,手里拿着——
“火箭筒!”了望员大喊。
杜英鸿扑向警报按钮,拉响全船战斗警报。但已经晚了。
第一发火箭弹拖着尾焰飞来,击中船艏左舷。爆炸并不猛烈,但装填的是铝热剂,瞬间引燃了堆放在那里的木箱包装材料。火焰腾起,照亮海面。
“还击!”杜英鸿吼。
影子小队的机枪开火,子弹扫向那艘伪装船。对方也在还击,用的是德制p40冲锋枪和日式九九式步枪——奇怪的组合。
“格里德利号”的探照灯打过来,光柱锁定目标。驱逐舰的127毫米主炮开火,第一发炮弹落在伪装船前方二十米,溅起巨大水柱。
第二发直接命中。
木制船体在爆炸中碎裂,燃烧的残骸散落在海面。几个人影跳海,但很快被机枪火力覆盖。
“解决了!”大副兴奋地喊。
但杜英鸿没时间庆祝。他盯着声呐屏幕——第一个光点,那个“潜艇”,突然消失了。
不是被击沉,是主动下潜,关掉了所有声音。
“它在撤退。”声呐员确认,“深度增加到一百二十米,速度两节,向西离开。”
杜英鸿走到舷边,看着船艏的火焰。水手们已经在用消防水龙扑救,火势不大,很快被控制。
“格里德利号”靠过来,舰长通过扩音器问:“需要帮助吗?”
“不必,火已控制。”杜英鸿回答,“感谢支援。”
“那艘伪装的攻击船不是德国海军的编制。”舰长说,“我们捞起一个伤员,他穿着日本海军的制服,但外面套着德国陆军的野战夹克。”
杜英鸿闭上眼睛。
果然。
“夜莺残响”和“樱花小组”的残部,真的勾结在一起了。这不再是单一股势力的复仇,而是败局已定的轴心国残余力量,最后的疯狂反扑。
他回到舰桥,拿起加密电台的话筒,犹豫了几秒,还是按下发射键。
不是发给苏黎世,不是发给沈知渊——那个频道已经静默太久。
他发给了上海,给顾曼婷。
电文很短:“遭遇混合袭击,已化解。船体轻微损伤,人员物资安全。但风暴未息,真正的敌人开始联手。预计抵达日期可能推迟。另:沈先生可有消息?”
发出后,他等待回音。
三分钟后,回复来了,同样简短:“上海一切就绪,静待归航。沈先生暂无新讯,但大卫启动‘曙光计划’。相信他,亦如他信你。保重,平安归来。”
杜英鸿放下话筒,看向东方。
天边,第一缕曙光正在撕破黑暗。
真正的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