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首先出现在信仰上。
伊万虽然被严格看管,但他的言论还是传播开了。
一些人开始私下讨论“圣光”“新纪元”,甚至有人偷偷去金字塔朝拜。
杜英鸿抓了几次,但禁而不绝。
“这不是纪律问题,是信仰问题。”埃莉诺在一次核心会议上说。
“人需要精神寄托。在这里,没有教堂,没有寺庙,金字塔和球体就成了他们寄托的对象。”
“但那是危险的。”施密特反驳。
“球体不是神,只是一种我们尚未理解的科技产物。崇拜它会重蹈德日考察队的覆辙。”
“我知道。”埃莉诺说。
“但你不能简单禁止信仰。越是禁止,越是神秘,越是吸引人。”
沈知渊一直沉默,等大家说完,他才开口:
“埃莉诺说得对,信仰不能靠禁止解决。施密特说得也对,我们不能放任对球体的盲目崇拜。那有没有第三条路?”
众人看着他。
“把球体‘去神秘化’。”沈知渊说。
“公开研究进展,让所有人知道它是什么、怎么运作、有什么风险。知识是最好的驱魅剂。”
“可有些研究涉及机密”施密特迟疑。
“不涉及核心技术就行。”沈知渊做了决定。
“明天起,每周举行一次科普讲座。施密特博士,你主讲,告诉大家金字塔和球体的科学原理。陈文瀚,你讲地渊地质。埃莉诺,你讲环境与健康。我们要让所有人都明白,这里的一切都有科学解释,没有神秘力量。”
科普讲座的效果立竿见影,当施密特用图表展示能量波动曲线,当陈文瀚拿出古代废墟的实物证据,当埃莉诺解释为什么伤口愈合更快,很多人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样我还以为真是神迹。”
“科学比神话更神奇啊。”
但仍有少数人固执己见,他们成立了一个小团体,自称“光之追寻者”,秘密集会,讨论伊万留下的笔记。
杜英鸿监控着他们,只要不危害基地安全,暂时没有干预。
真正的危机出现在第四个月。
那天,负责地下河道码头建设的工程组报告:一批重要设备被盗。包括两台柴油发电机、三箱电子元件、还有一批炸药。
杜英鸿勃然大怒,立即展开调查。
很快,线索指向“光之追寻者”。搜查他们的秘密聚集点,果然找到了部分失窃物资。
“他们想干什么?”沈知渊看着眼前的证据:除了设备,还有手绘的地图、计算草稿、甚至有一份简陋的“行动计划”。
审问俘虏后,真相大白:这群人相信球体是“被困的神”,需要用“仪式”解放。
他们计划在金字塔基座安装炸药,炸开一个口子,让神“完全降临”。
“疯子!”施密特气得发抖。
“他们知道那可能引发能量失控吗?整个地渊都会被毁掉!”
杜英鸿更直接:“按章程,危害基地安全者,驱逐。”
但问题来了:驱逐到哪里?南极冰原上,驱逐等于死刑。
沈知渊亲自审问了主谋,一个叫马库斯的奥地利电气工程师。
四十多岁,战前在维也纳大学任教,战争毁了他的家庭,精神一直不太稳定。
“马库斯,你相信炸开金字塔,就能迎来新世界?”沈知渊问。
马库斯眼睛里有种狂热的光:“是的。圣光告诉我,它被囚禁了。我们必须解放它,然后它会带我们去没有痛苦的天堂。”
“你看到过天堂吗?”
“在梦里。很美,所有人都笑着,没有战争,没有饥饿。”
沈知渊沉默片刻,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德日考察队的最后记录。他们也相信球体会带他们去天堂。结果呢?全员死亡。”
他把照片推过去:那些安详死去的面孔。
马库斯脸色变了:“不那不一样我们是正确的”
“你怎么确定你是正确的?”沈知渊盯着他。
“因为梦?因为感觉?马库斯,你是科学家,应该相信证据,而不是幻觉。”
马库斯低下头,肩膀开始颤抖。
沈知渊放轻声音:“我知道你失去了家人,想找一个没有痛苦的地方。我们都想。但那个地方不能靠炸毁现有的一切来获得,要靠我们亲手建设。”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看外面。我们在这里建起了房子,种出了粮食,有了实验室、医院、学校。虽然简陋,但这是真实的天堂,是我们一点一滴建起来的。这才是希望所在。”
马库斯久久不语,最后轻声问:“您会怎么处置我们?”
“你们犯了错,必须受到惩罚。”沈知渊转身。
“但不会驱逐。你们将被隔离劳动,接受心理治疗。等真正认识到错误,还有机会回来。”
马库斯抬起头,眼里有泪光:“谢谢谢谢您还给我们机会。”
处理完这件事,沈知渊召开了全体大会。他公布了事件经过,宣布了对“光之追寻者”的处置决定,然后说了很长一段话:
“我知道,很多人来这里,是因为对旧世界失望,想找一个新起点。这没有错。但我们必须明白,新世界不是等来的,不是求来的,是我们用双手建起来的。”
“金字塔和球体,是工具,是资源,是研究对象。它们能给我们能源,也许还能给我们知识。但它们不是神,不会拯救我们。能拯救我们的,只有我们自己。”
“从今天起,基地禁止任何形式的盲目崇拜。所有信仰活动,必须报备,不得影响正常工作,不得危害基地安全。违反者,严惩不贷。”
会后,基地气氛有所改变。盲目崇拜的言论少了,更多人把精力投入到实际建设中。
但沈知渊知道,根本问题没有解决。人需要信仰,需要精神支柱。在南极地下这个封闭环境里,这个问题会一直存在。
他找埃莉诺商量。
“我们需要建立一套新的价值体系。”埃莉诺说。
“不是宗教,而是一种理念:建设者精神。把建设家园、探索科学、服务集体,变成一种信仰。”
“具体怎么做?”
“设立荣誉体系。对基地有重大贡献的人,授予称号,公开表彰。建立传统:比如新建筑落成时的奠基仪式,科研成果发布时的庆祝活动。还有,记录历史,让大家知道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做了什么,要走向哪里。”
沈知渊采纳了她的建议。很快,“建设者勋章”制度出台了。第一次授勋给了五个人:施密特(科研突破)、杜英鸿(基地安全)、埃莉诺(医疗农业)、陈文瀚(勘探发现)、还有一位在事故中牺牲的普通工人。
授勋仪式很隆重。
沈知渊亲自颁发勋章,所有人列队观礼。
当牺牲工人的妻子代领勋章,泣不成声时,不少人都落了泪。
“他们不会被遗忘。”沈知渊在仪式上说。
“每一个为这片土地付出的人,都会被铭记。我们的历史,就从今天开始书写。”
那天晚上,基地举行了第一次集体庆祝活动。
食堂准备了特别的晚餐,业余乐队演奏音乐,还有人朗诵了自己写的诗。
沈知渊站在人群中,看着一张张带着希望的脸。
这些人来自不同国家,不同背景,现在为了同一个目标聚在这里。
虽然前路艰难,但他相信,他们能走出一条新路。
深夜,他在日志中写道:
“治人如治水,堵不如疏。信仰不可禁,当导之以正理,示之以实绩。今立建设者精神,虽初创,然人心渐归。马库斯事,险酿大祸,亦警醒于我:封闭之地,精神若无依托,必生邪妄。”
“曼婷来信,言国内工厂已能自产精密机床,学生中涌现诸多好苗子。她瘦了,但精神愈坚。附照片一张,立于新厂房前,笑容如旧。我悬心稍安,然思念愈深。”
“星图推演,施密特之发现或为关键突破。若真能安全获取球体信息,科技飞跃可期。然此途险峻,如临深渊,如履薄冰。当慎之又慎。”
日志写罢,他走出帐篷。
地渊的夜晚,穹顶晶体散发着温柔的微光,像是永恒的星空。
远处,金字塔方向的天空依然明亮。
球体在缓缓旋转,沉默而神秘。
沈知渊知道,他们与它的对话,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