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更深了。
江城的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像无数双冰凉的小手,拼命地往人的领口里钻。
“哗啦——”
伴随着最后一声水花翻涌的声响。
镜尘的手臂已经酸麻得几乎失去了知觉,他机械地提竿,动作僵硬得像是一个生锈的机器人。
这是最后一杆了。
他能感觉得到。
因为在他的脑海中,那个悬浮的湛蓝色系统雷达面板上,代表着“危险品”的红色光点,只剩下了最后这一个。
“咚!”
沉闷的撞击声响起。
第一百零一颗手榴弹,带着从河底带上来的淤泥和水草,重重地砸在了那座已经堆成小山的“军火堆”顶端。
这一刻。
镜尘感觉手中那根一直紧绷著的鱼竿,突然变得轻盈了起来。
那种仿佛挂住了整个地球、沉甸甸压在他心头的诡异感应,终于消失了。
结束了。
终于结束了。
镜尘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白色的雾气在探照灯的光柱下升腾、消散。
他双腿一软,差点直接瘫坐在满是泥泞的地上。
而在他不远处。
那座由一百零一颗手榴弹堆砌而成的黑色“金字塔”,在夜色中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寒意。
静默。
死寂。
哪怕是全副武装的特警,此刻看着这一幕,喉咙也不自觉地发干。
“报报告!”
一名穿着厚重排爆服的专家,迈著笨拙的步伐,从那一堆手榴弹旁退了出来。
尽管已经是初春的深夜,寒风刺骨。
但他摘下头盔的那一刻,满头大汗顺着脸颊哗哗地往下流,就像刚从桑拿房里出来一样。
那是紧张的汗。
也是惊恐的汗。
赵建国立刻迎了上去,脸色铁青:“情况怎么样?还是新的?”
排爆专家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眼神中透著一股深深的迷茫和不可置信。
他吞了口唾沫,声音有些发颤:
“所长,清点完毕,加上最早的那一颗,一共是一百零一颗。”
“全部全部都是崭新的。”
说到“崭新”这两个字的时候,专家的声音都在抖。
赵建国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一百零一颗。
崭新的。
这意味着什么,他比谁都清楚。
这意味着有一条从未被发现的军火走私链条,正在他的辖区眼皮子底下悄悄运作!
甚至可能是恐怖分子的秘密据点!
“内部结构呢?”赵建国追问道,“有没有爆炸风险?”
排爆专家摇了摇头,但脸上的表情却更加怪异了。
“暂时没有爆炸风险,引信处于锁定状态。”
“但是”
专家停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那堆黑乎乎的东西,眼中闪过一丝恐惧。
“但是所长,这玩意儿不对劲。”
“非常不对劲。”
赵建国眉头紧锁:“什么意思?型号不对?”
专家深吸一口气,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白手帕,擦了擦手心的汗,压低了声音说道:
“不是型号的问题。”
“是材料。”
“刚才我近距离检查的时候摸了一下,这外壳的触感太诡异了。”
“它看起来像是金属,有着金属的光泽和重量。”
“但是摸上去,却异常的光滑,温润得像像是陶瓷,又像是某种高分子的合成材料。”
“而且,所有的手榴弹表面,没有任何的焊接缝隙,就像是浑然天成的艺术品。”
艺术品?
赵建国愣住了。
谁特么会把手榴弹做得像艺术品?
这是杀人的东西,不是摆在博物馆里的花瓶!
“你的意思是”赵建国试探性地问道,“这不是咱们局里备案过的任何一种型号?”
专家苦涩地点了点头:
“别说局里了,我干了二十年排爆,国内国外的型号我倒背如流。”
“但我从来没见过这种工艺。”
“这根本不像是作坊里搞出来的土制炸弹,这工艺水平甚至比咱们正规军工厂出来的还要精密!”
听到这里。
赵建国心中那一股强烈的不安,瞬间如同野草般疯长。
工艺精密。
材料特殊。
数量庞大。
这绝对不是普通的走私案。
这背后,恐怕藏着惊天的大秘密!
甚至有可能牵扯到境外势力?
或者是某种新型的高科技犯罪?
赵建国感觉自己的后背一阵发凉,被冷风一吹,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
这件事。
太大。
太沉。
根本不是他一个小小的派出所所长能扛得住的。
必须上报!
立刻!马上!
赵建国当机立断,猛地转过身,对着周围的警员低吼道:
“所有人听令!”
“封锁现场!”
“立刻把这些东西装箱!动作要轻!要快!”
“通知信息科,把网上的消息算了,网上肯定已经传疯了,管不了了。”
赵建国有些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帽子都被抓歪了。
直播间几百万人看着呢,想封锁消息是不可能了。
但这批货,绝对不能出差错!
“老张!备车!”
“我要连夜去市局!”
“这些东西,我必须亲自押送!”
“谁也不许经手!出了问题,我拿你是问!”
随着赵建国的一声令下。
原本安静的现场瞬间忙碌起来。
特警们迅速行动,小心翼翼地将那些“艺术品”手榴弹装进特制的防爆箱里。
每个人都屏气凝神,生怕一个手抖,把自己送上天。
很快。
那一座令人生畏的小山,被分装进了十几个箱子里。
被搬上了特警的防爆车。
赵建国站在车边,最后看了一眼这片狼藉的河岸。
然后。
他的目光落在了不远处那个身影单薄的年轻人身上。
镜尘。
此时的镜尘,手里还握著那根鱼竿。
呆呆地站在风中。
眼神空洞。
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赵建国看着他,心中涌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是同情?
是感激?
还是心有余悸?
不管怎么说,如果不是这个小伙子“死心眼”地非要捞,这一百多颗雷埋在河底,那就是一颗定时炸弹。
指不定哪天就炸了。
从这个角度来说,这小子确实是立了大功。
想到这里。
赵建国整理了一下衣领,迈步走了过去。
他伸出手,重重地拍了拍镜尘的肩膀。
“啪!”
这一下,把正在发呆的镜尘吓了一激灵。
“小伙子。”
赵建国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蔼一些,虽然他现在的脸黑得像锅底。
“干得好。”
“虽然过程有点惊心动魄。”
“但是结果是好的。”
“你为江城的人民消除了一大隐患,你是好样的。”
镜尘抬起头,眼神里满是迷茫。
“啊?”
赵建国看着他这副傻样,以为他是还没从惊吓中缓过劲来,不由得放软了语气:
“别怕,都过去了。”
“我们现在就把这些东西带走。”
“回头,我会向市局给你申请一个见义勇为奖。”
“还有表扬信。”
“到时候,敲锣打鼓给你送到家里去,让全村人都知道你是个英雄。”
说完。
赵建国没有再多说什么。
事态紧急,那一百零一颗雷就像是一百零一把悬在他头顶的剑。
他必须争分夺秒地送去市局。
“走了!”
赵建国挥了挥手,转身钻进了警车。
“呜——呜——”
刺耳的警笛声再次划破夜空。
十几辆警车组成的车队,闪烁著红蓝交织的灯光,如同长龙一般,呼啸而去。
卷起一阵烟尘。
转眼间。
原本热闹非凡、如临大敌的护城河边。
变得空空荡荡。
特警撤了。
排爆专家撤了。
就连警戒线都被收走了。
只剩下几盏还没来得及撤走的路灯,散发著昏黄而凄凉的光芒。
还有风。
呼呼的风声。
镜尘一个人站在河边。
手里握著那根租来的鱼竿。
脚下的泥土被踩得稀烂。
他的头发被风吹得凌乱不堪,衣服上也沾满了泥点子。
看起来狼狈至极。
他呆呆地看着警车消失的方向。
脑子里回荡著赵建国临走前的那句话。
“表扬信”
“见义勇为奖”
镜尘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然后。
一股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悲伤,从心底涌了上来。
“谁特么要表扬信啊!”
“谁特么要见义勇为奖啊!”
“我的镯子呢?!”
“我的金镯子呢?!”
镜尘在心里发出土拨鼠般的尖叫。
他忙活了大半夜。
累得像条狗。
手都快断了。
结果呢?
除了捞上来一堆吓死人的炸弹,除了换来一张不能吃不能喝的奖状。
他得到了什么?
一分钱没捞著!
甚至还搭进去了租鱼竿的两百块押金!
“亏了”
“血亏啊!”
镜尘欲哭无泪。
他感觉自己就是这个世界上最大的大冤种。
而此时。
虽然现场的人都走光了。
但他面前的那个手机支架还在。
那台屏幕碎裂的手机还在。
直播间里。
那数百万还没散去的网友。
正通过摄像头,看着这个独自在风中凌乱的男人。
弹幕瞬间爆发出了前所未有的哄笑声。
“哈哈哈哈哈哈!”
“笑死我了!这就是结局吗?”
“主播:我明明是来捞金子的,结果变成了拆弹专家?”
“警察叔叔走了,主播怎么还愣著?是不是在等颁奖?”
“别傻了,赶紧回家洗洗睡吧,梦里啥都有。”
“有一说一,主播虽然没捞到金子,但这波排面是拉满了,几百万人看你钓鱼。”
“主播别哭,虽然你没有金镯子,但是你有表扬信啊!那玩意儿挂墙上多气派!”
“散了散了,没热闹看了。”
“这就是贪心的下场,想捞金子?下辈子吧!”
看着满屏的嘲讽和调侃。
镜尘的拳头硬了。
他死死地盯着屏幕。
那些文字像是一把把尖刀,扎在他的心窝子上。
没捞到?
想得美!
你们以为这就结束了吗?
镜尘深吸一口气。
猛地转过身。
目光再次投向了那平静漆黑的河面。
在只有他能看到的视野里。
那湛蓝色的系统雷达面板上。
虽然代表手榴弹的红色光点已经全部消失了。
但是。
那一百个金灿灿的光点。
依旧还在!
它们静静地躺在河底的泥沙深处。
散发著诱人的光芒。
就像是在等待着主人的召唤。
刚才因为上面压着手榴弹,所以怎么捞都是雷。
现在。
雷没了。
障碍清除了。
剩下的。
不就是纯纯的黄金了吗?
镜尘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火焰。
那是对财富的渴望。
也是对命运的不屈。
更是对直播间那几百万黑粉最有力的回击!
“都别走!”
镜尘对着手机镜头,突然大吼了一声。
声音沙哑,却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疯狂。
“谁说没戏了?”
“谁说结束了?”
“警察叔叔走了正好!没人打扰我发挥了!”
“刚才那是给国家做贡献。”
“现在。”
“轮到老子给自己发工资了!”
镜尘咬著牙,也不管手臂上的酸痛。
他弯下腰。
重新整理了一下鱼线。
那个巨大的三本钩,在月光下闪烁著寒光。
“我就不信了!”
“一百个手榴弹我都捞完了。”
“还捞不上来你们这一百个金镯子?!”
“今天要是捞不上来,我就不姓镜!”
“给我起!!!”
镜尘怒吼一声。
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
猛地将鱼钩抛向了河中心。
“咻——”
铅坠划破夜空。
带着镜尘最后的倔强。
重重地砸进了水里。
那是金钱的声音。
也是打脸的前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