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照到营地中央的沙盘，燕南泠的手还停在半空。她刚才把三宝重新封好，动作很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指尖从玉瓶边缘滑下来时，一阵发麻的感觉顺着指腹窜上手腕。
她没收回手，只是低头看着沙盘中心那个空位。
昨夜阵法崩解的声音还在耳边。不是轰然炸裂，而是像一根绷到极限的弦，轻轻一颤，断了。那股力量散开时，她清楚感觉到有一股牵引力在拉她，往那个位置拽。但她不能站进去。残卷说得很明白——非同心者不能稳。
温离走过来，把工具包放在石台上。她看了眼沙盘，又看了眼阿泠的脸。
“缺个稳阵的。”她说。
语气像在说今天饭里盐放少了那样平常。可这句话落下去，周围一下子安静了。连远处操练兵器的声音都低了一截。
燕南泠抬起头。她不知道自己是什么表情，但她知道心跳快了一些。
谢玄青站在几步外，一直没说话。这时他往前走了两步，目光越过沙盘，望向北边山道的方向。那里被雾气罩着，什么都看不见。
“萧无痕，他该来了。”他说。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重。
周晏正从兵器架那边走过来，听见这话顿住了脚步。他看了看谢玄青，又看向阿泠，然后走到她身边，伸手拍了下她的肩。
“他若不来，我替他。”
手劲有点大，震得她肩膀微晃。她转头看他，看见他脸上没有玩笑的意思。他是认真的。可她知道不行。这不是谁都能上的事。就像齿轮咬合，差一丝都不行。昨夜试阵的时候，她已经看明白了。
有些人天生就和这阵法不对频。
谢玄青摇头：“你挡不住反噬。”
“我知道。”周晏说，“但我可以撑一会儿。够你们调回三宝就行。”
“不够。”燕南泠开口了。声音比她想的还要哑一点。“一旦失衡，三股力会直接冲进核心。撑不住就是死。”
“我知道是死。”周晏说，“可总得有人试试。”
没人接话。
风吹过空地，把沙盘边缘的灰吹起来一点。燕南泠抬手抹了下眉骨上的疤。这动作她最近做得很频繁，像是只要碰一下，就能想起梦里的那些字。
温离靠着石台，手指敲着工具包的扣子。“你说的那个‘同心者’，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得认识很久的人？还是……非得有血缘关系？”
“我不知道。”她说，“残卷只写了这句。但我能感觉出来。昨晚阵法要塌的时候，那一瞬间，它在找一个人。不是靠修为，也不是靠位置，是……某种东西在呼应。”
“比如？”温离问。
“比如你弹琴的时候，突然有人跟你同时哼出一个调。”她说，“那种巧合，不是练出来的。”
温离皱眉想了想，忽然笑了下：“听起来还挺玄。”
“不玄。”谢玄青忽然说，“当年宫变夜，他替你挡箭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那一刀换别人早就死了，他还能站起来走。后来我发现，他受伤的位置，正好是你心口偏左三寸。”
燕南泠猛地看向他。
谢玄青看着她：“你觉得是巧合？他连你心跳的位置都算准了。”
空气一下子沉了下来。
周晏低声说：“他在补天阵那次，明明已经快撑不住了，可你一靠近，他的呼吸就变了。平稳得不像重伤的人。”
“你们是说……”温离看着两人，“他本来就和这个阵有关？”
“我不知道。”燕南泠重复了一遍。这次声音更轻了。“我只知道，如果他不来，这个阵永远起不了。”
“他会来。”谢玄青说，“他答应过的事，从来没有失约过。”
“可他已经走了三个月。”她说。
“三个月不算长。”谢玄青看着山道，“他查的是楚宫地窖的事，牵扯私生女身份。这种事，慢一步就是杀身之祸。他必须小心。”
“你也信他？”温离看向周晏。
“我跟他打过一架。”周晏说，“那时候我还当他是敌人。他用软剑，不出杀招，只守不攻。我说你再让我就恼了，他才回了一句：‘我不是防你，是在护她。’”
燕南泠的手指蜷了一下。
“从那天起我就知道，这个人不一样。”周晏说，“他不怕死，只怕她出事。”
温离叹了口气，把工具包拎起来。“所以现在我们只能等？”
“不是等。”谢玄青说，“是准备。三宝不能再轻易试阵，能量耗一次少一次。我们必须等他回来，一次成功。”
“万一他回不来呢？”温离问。
“他会回来。”燕南泠说。
三个字，说得很快，像是怕多想一秒就会动摇。
温离看了她一会，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走到一半又停下，回头说：“要是他真回来了，记得叫我去看看。我想知道，到底是个多厉害的人，能让你们一个个都这么信。”
她走后，风又起了。
谢玄青对亲卫下令：“加派哨探，北道三十里内设五道暗桩。一旦发现踪迹，立刻回报。”
亲卫领命而去。
周晏站在原地没动，手按在重剑柄上。“要不要我去接他一段？”
“不用。”谢玄青说，“他走的路，不能有第二个人踏上去。这是他自己定的规矩。”
“为什么？”
“因为他不想被人跟踪。”燕南泠说，“也不想连累任何人。”
她终于从沙盘前退了一步，但眼睛仍盯着那个空位。
谢玄青看了她一眼：“你相信他会来？”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他说过，只要我还站着，他就不会倒下。”
“这话他跟你说的？”
“不是。”她说，“是他跟别人说的。我刚好听见。”
谢玄青不再问了。他走到营旗底下站着，手扶旗杆，目光始终没离开山道方向。
周晏走过去，开始擦剑。布条从剑刃上划过，发出沙沙的声音。他每擦一下，就停下来检查缺口。这把剑用了太久，刃口有些卷。
燕南泠站在原地没动。
她想起第一次见萧无痕的情景。那天她在药庐后院熬药，门帘忽然被人掀开。一个穿黑衣的男人走进来，一句话不说，把一支染血的箭簇放在桌上。那是她之前取出来的，本该烧掉。
他只说了一句：“下次别留给别人。”
然后转身就走。
后来她才知道，那是他替她处理掉的证据。灵教的人已经在查这支箭的来历。
她摸了摸腰间的匕首。刀柄上有道刻痕，是上次补天阵时留下的。那天他站在阵外，隔着火光看她，一句话没说。可她知道他在。
就像现在这样。
等着。
她抬起手，指尖再次触到眉骨上的疤。
远处，一只乌鸦飞过，翅膀掠过树梢，发出扑棱声。她抬头看了一眼。
天光渐亮。
山道依旧空着。
但她没移开视线。
周晏停下擦剑的动作，抬头看了看她。他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布递过去。
“擦擦脸。”他说，“你额头全是汗。”
她接过布，发现上面沾着油泥。是刚才擦剑留下的。她随手抹了下脸，把布还回去。
谢玄青忽然开口：“传令下去，今日加餐，肉食分双份。”
亲卫应了一声。
周晏问：“庆贺什么？”
“等一个人回家。”谢玄青说。
燕南泠站在沙盘前，手指慢慢握紧。
她没说话。
风从北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
她的袖口微微晃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