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魂散去后，风重新流动起来。火把的光在众人脸上晃动，有人眨了眨眼，像是从一场梦里醒来。
燕南泠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药囊安静地挂在腰间，寒星露不再发光。她松开一直紧握的匕首柄，掌心留下几道压痕。她没去擦，只是将手指缓缓张开又合拢，确认自己还能动，还能掌控节奏。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阵台四周。
断裂的阵纹正在愈合。金色的光线像细线一样自行缝合裂口，一寸寸连成完整的图样。三宝的位置没有移动，但它们的状态变了。灵草髓的玉瓶表面那道裂纹消失了，绿光稳定地渗出瓶身；龙心石的光芒不再忽明忽暗，而是有规律地跳动，像一颗沉稳的心脏；天音琴静默着，可琴弦微微震颤，仿佛刚完成一次无声的共鸣。
她迈步向前，脚步落在阵心高处。脚下纹路泛起微光，回应她的靠近。
萧无痕站在符位上没动。他双手垂在身侧，指尖微曲，灵力顺着经脉流入阵图。他的脸色比刚才平静了些，眼神专注地看着她走来的方向。
“阵法可以继续。”他说。
她点头，走到阵眼边缘。那里有个圆形凹槽，大小正好能放进一枚玉符。她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将左手轻轻搭在凹槽外圈。金光立刻缠绕上来，沿着她手腕爬升，却不灼人，反而带着一种温和的牵引感。
她闭了一下眼。
昨夜梦里的三行字又浮现在脑海。“命定者非独行，同心者可承劫，三界安稳为重。”前两句她记住了，第三句开头是“开门”，后面的内容已经模糊。
但现在她明白了。
这阵法不是靠一个人撑起来的。它需要响应，需要连接，需要有人愿意把力量交出来。
她转身面向人群。
外围的人还站在原地，没人说话。有些医者手里还拿着药杵和银针，机关师腰间的工具包半开着，百姓们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目光都落在她身上。
她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
掌心向下，缓缓压落。
这是她和协助者之间约定的动作——稳定，准备接引。
第一道灵力是从萧无痕那边传来的。他结印的手指一动，一道淡青色的光流顺着阵纹滑入中心。紧接着，左侧一名老医师闭目调息，手中银针轻颤，一丝微弱却纯净的灵力注入地面。右边一名年轻女子将手掌贴在地上，额头冒汗，显然在竭力维持输出。
更多人开始响应。
他们没有号令，也没有统一站位，但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的方式。有的盘膝而坐，双手按地；有的低声念诵祷词；有的只是紧紧握住身边人的手，把信念化作无形的支持。
阵光开始变化。
从断续闪烁转为持续明亮，一层层向外扩散。原本只照亮阵台范围的光，现在蔓延到周围十丈，映得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燕南泠站在中央，感受着脚下传来的波动。这不是她一个人的力量，也不是某几个人的贡献。这时所有人一起推着阵法往前走。
她忽然觉得胸口发烫。
不是疼痛，也不是压抑，而是一种被支撑的感觉。就像她一直独自扛着一块巨石，突然发现身后多了无数双手，一起托住了重量。
她看向萧无痕。
他也正看着她。嘴角没有动，眼神却比平时柔和。他微微颔首，像是在告诉她：你可以放心。
她收回视线，声音不高，但清晰地传了出去：“请诸位，随我呼吸。”
她说完，先做了个深长的吸气。
脚下的阵纹随之亮起一圈。她呼气时，光芒稍弱。再吸气，又亮一些。
第二轮呼吸时，已有不少人同步调整。第三轮时，整个阵台的光亮节奏完全一致，如同潮水涨落。
灵草髓的瓶子轻轻震动了一下，一缕绿色雾气逸出，在空中盘旋片刻，融入阵图。龙心石猛然一震，红光如脉冲般扩散。天音琴的七根弦同时轻鸣，奏出一个极短的音节，像是应和。
三宝彻底连通了。
阵法进入可承载状态。
她走到阵心最高处，双手虚按在阵眼上方。金光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缠绕在她手臂上。她没有退，也没有躲避，任由光芒包裹自己。
“我不是来命令你们的。”她说，“我是来请求你们的——请与我一起，守住这片天地。”
话音落下，阵光猛地一盛。
远处有人跪了下来。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很快，外围一圈人都双膝落地，双手合十。他们不说话，但那种情绪清楚地传递过来——我们信你，我们跟你一起。
萧无痕走上前，站到她身边。他没有看她，而是望着前方，声音低沉却有力：“三界安稳，我辈之责。”
这句话像投入湖中的石子，激起层层回响。
“三界安稳，我辈之责。”
“三界安稳，我辈之责。”
一声接一声，从近到远，从阵台传向人群，最后汇成一片齐声应和。
阵势彻底稳定下来。
不再是危险的闪烁，也不是勉强维持的微光，而是一片持续不断的明亮。它照得整片大地如同白昼，连远处山峦的轮廓都清晰可见。
燕南泠站在光中，感受到脚下传来的力量越来越强。这不是爆发式的冲击，而是一种绵延不断的供给。每个人都在输出，也都在被这股力量影响。他们的呼吸更沉，心跳更稳，眼神更亮。
她知道，这一刻，他们真的连在一起了。
她抬起右手，准备下达启动指令。
五指张开，悬在阵眼上方。
就在这时，她眼角余光看到萧无痕的手动了一下。
他没有抽剑，也没有结印，而是悄悄伸出了食指，轻轻碰了碰她的小指侧面。
很轻的一下。
像提醒，也像确认。
她没回头，手指却微微偏移，让自己的指尖贴上了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