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南泠站在巷口,风从街尾吹来,卷起她衣角。她没有动,目光停在那条空荡的巷道深处。刚才那人走得极快,脚步贴地,几乎没有声音。她抬手碰了碰左眉骨上的疤,指尖微微用力。
这是她醒来后养成的习惯。每当察觉不对,身体总会先于脑子做出反应。
萧无痕站在她身后半步,黑衣被风吹得轻扬。他没说话,但手已经按在剑柄上。过了片刻,才低声开口:“轻功是齐军辎重营的手法,不是普通细作。”
燕南泠收回视线,点头。两人一前一后离开武馆街口,天色渐暗,街边灯笼次第亮起。
第二天清晨,她回到医庐。案上堆着昨日未批完的药单和司药署公文。她坐下,倒了杯茶,水刚入口,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
一名传令兵冲进来,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封印的信。
“镇北将军亲递,八百里加急。”
她拆开,字迹刚劲有力,是谢玄青的手笔。
信上说:近日齐楚边境屡有异动,夜间荒原频现不明火光,斥候探查未果。百姓传言“天裂再现”,已有村落连夜迁徙。他已增派巡防,但疑其背后有人操纵,望她在都城多留意朝中动静。
她读完,把信放在桌上,手指压住边缘,没松开。
窗外阳光照进来,落在新挂的“女子诊室”匾额上。几个学徒正在院中炼药称量,声音清脆。一切都显得平静。
但她知道,这种平静经不起一次真正的动荡。
她想起前世医院里的某个夜晚。急诊室突然涌入大批病人,高烧、抽搐、意识模糊,病因不明。那时她连轴转了三十多个小时,最后才发现是水源污染。而现在这封信里的“不明火光”“百姓迁徙”,像极了那种危机前的征兆。
她低头重新看信,又看了一遍。
“天裂再现”四个字被圈了出来。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门已被推开。萧无痕走进来,玄色劲装未换,腰间软剑垂在身侧。他一眼就看到了桌上的信,脚步顿住。
“你看了?”她问。
“刚听守门人说有加急军报。”他走到案前,拿起信快速扫过,脸色沉了下来。
“我去查。”他说。
声音很轻,却像刀出鞘一样利落。
她没拦他。“别硬闯。”她说,“先弄清楚他们在做什么。”
他点头,手指仍搭在剑柄上,没有收回去。
“温离前日提过,她在北境新开的酒楼已经铺好了线。”她继续说,“她说那边跑货的、走镖的、赶车的都去她那儿吃饭喝酒,消息比驿道还快。”
萧无痕抬眼看她:“你是说,她的酒楼能用?”
“不止是酒楼。”她说,“她是捕头出身,识人很准。那些伙计里有几个是她从前的下属,做事靠得住。她还设了暗账,专门记往来客商的言行异常之处。”
他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那你打算怎么做?”他问。
“我不会插手军务。”她说,“但我可以帮你确认一件事——这些异动是不是冲着什么来的。”
“冲着什么?”
“不是粮草,不是兵马调动。”她看着他,“是某种东西。或者某个人。”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明白了她的意思。
她怕的不是战争,而是有人借战乱之名,行别的事。
比如,开启不该开启的东西。
比如,唤醒不该出现的东西。
他把信放下,转身走向门口。
“我会走暗线进边境。”他说,“先找温离的人接头,查酒楼最近有没有收到特别消息。”
“好。”她应下,“记住,不要暴露身份。你现在代表的是你自己,不是暗卫司。”
他停下,背对着她站了一会儿,低声道:“我知道。”
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说:“你带够药了吗?上次你去北地,回来时肩膀发炎,拖了三天才让我看。”
他回身,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包,放在桌上。“这里有止血散、退热丸,还有你配的防瘴丸。”
她伸手拿起来看了看,布包边缘有些磨损,像是用了很久。
“再拿一份新的。”她说,“旧的快过期了。”
他嗯了一声,没反驳。
她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新包,药材分装整齐,标签清楚。她递给他时,顺口问:“这次打算一个人走?”
“先探路,不带人。”
“那就等消息网铺开后再深入。”她说,“别一进去就撞到刀口上。”
他接过药包,收进怀里。
“你呢?”他问,“你在都城做什么?”
“我在等另一封信。”她说,“谢玄青不会无缘无故写这一封。他想让我知道的,不只是边境的事。”
他没再问,只是看了她一眼,转身出门。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坐回案前,翻开一本册子。那是她自己记录的情报簿,按日期排列,每一条都来自不同渠道:市井传闻、商旅口述、驿卒闲谈、官员酒后失言。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翻到最近一页,写下:“七月十三,镇北将军密信至,言边境夜现火光,民谣传‘天裂’。疑与灵教旧迹有关。已遣探员沿北线潜入,联络温离酒楼线。”
写完,她合上册子,抬头看向窗外。
街上行人如常,小贩吆喝,孩童奔跑。远处传来打铁的声音,一下一下,节奏稳定。
她把手伸进药囊,摸了摸里面的银针。七根,都在。
然后她起身,走到墙边的木架前,拉开最下层的抽屉。里面放着一张旧地图,边角卷起,纸面泛黄。她把它摊开在桌上,用四个铜镇纸压住四角。
地图上标着三国交界处的山脉、河流、古道。她拿起一支炭笔,在齐楚边境的一处荒原上画了个圈。
那里没有城池,没有驿站,只有一条废弃的运盐道。
但她记得,三个月前,有个采药人曾提到,那片地夜里会发光,像星星落在地上。
她盯着那个圈看了很久。
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
忽然,她想到什么,又打开情报簿,翻到更早的一页。
上面写着:“六月初九,温离辞官。赠股三成,立‘三合居’。言:‘我跑腿,你算账。’ 成交。”
她停住。
随即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提笔写下:“令三合居即日起,收齐楚边境一切异常消息。凡涉及火光、异声、人群聚集者,专报。”
写完,她吹干墨迹,合上本子。
这时,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抬头,看见萧无痕又回来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布巾,正擦拭剑鞘。
“忘了说。”他走进来,把布巾收好,“我会在每日辰时三刻,通过暗鸽传一次讯。”
“好。”她答。
“如果断讯超过两日……”
“我就当你出事了。”她接话,“我会让温离的人接替追踪。”
他点头,没再说什么。
她看着他,忽然问:“你怕吗?”
他一顿。
“怕什么?”
“怕去的地方,是你不该去的。”
他沉默几息,才开口:“只要是你让我去的地方,就没有不该去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出去。
她坐在灯下,掌心贴着药囊,指节微微发紧。
地图上的圆圈还在,炭笔痕迹清晰。
远处,第一只信鸽从屋檐起飞,扑棱棱地飞向北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