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停在城门口，燕南泠翻身下马。她将缰绳交给守门兵卒，脚步未停，径直往城内走。药囊贴着腰侧，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她没有回居所，而是转向武馆方向。
路上行人比往日多，三五成群朝一个方向去。有人低声议论，语气里带着火气。她听见“外邦人”“瞧不起咱们武学”“周教头要出战”几句，便知发生了什么。
武馆门前已围了几十人。中间空出一块地，沙土被踩得发硬。周晏站在场边，正解下外袍。对面是个高大男子，肤色深褐，披着兽皮短衫，赤手空拳站着。他脚掌宽厚，站定时地面微颤，呼吸沉稳。
那人开口，声音粗重：“中原拳脚软绵，不如西域杀伐之术。”他扫视一圈，“你们连女子都上街行医，还让她们练武？可笑。”
围观者中有年轻女子握紧拳头，却没人应声。周晏抬眼看向人群后的燕南泠。她站在树荫下，左手搭在药囊口，指尖微微收紧。她没说话，只轻轻点头。
周晏转身，抱拳行礼：“我师所授，不在伤人，在护人。你若不信，可试。”
话音落，他踏前一步，左脚点地，右腿横扫。对方侧身避过，反手抓来，五指如钩。周晏后仰，肩背几乎贴地，顺势旋身，一记鞭腿抽中对方小腿。那人晃了一下，眼神变了。
两人再交手，快得看不清动作。周晏的步法忽疾忽缓，像机关齿轮咬合，时进时退。对方拳风刚猛，砸在地上能扬起尘土，但总差半寸打不中。第三回合，周晏突然后撤，引对方追击，脚下忽然变向，绕到其身后，一掌拍在肩胛骨下方。那人踉跄两步，单膝跪地。
全场静了一瞬。
那人慢慢站起，甩了甩手臂，冷声道：“你这步法怪异，不是纯武。”
“什么是纯武？”周晏擦了把汗，“农夫持锄能防狼，妇人执梭可自卫。我们教的不只是打斗，是让人立得住。”
他顿了顿，转过身，面向人群中的燕南泠。声音清晰响亮：“这套拳路，是我和她一起改的。经络走向、发力角度、呼吸节奏，全是她定的。她教的，比我强。”
四周先是安静，接着有人鼓掌。一个老武师站在角落，原本抱着手臂冷笑，这时也放下了手。几个年轻弟子互相看了看，有人小声念：“医武同源……原来是真的。”
那外邦人站在原地，喘着气，盯着周晏看了很久。他忽然用生硬的中原话说：“我在十六国走过，没见过女人能管药、管武、还能定规矩。你们的武，不只是手上的功夫。”
他上前一步，向周晏躬身抱拳，又抬头看向燕南泠，声音更大：“你们的武，有理，有道。中原武学，名不虚传！”
人群爆发出欢呼。有年轻女子挤到前面，大声问：“我想学！什么时候能报名？”旁边同伴拉她袖子，她也不躲。武馆石阶上，几名女学员已经排成一列，正在练拳。她们的动作整齐，出拳有力，喊声清亮。
燕南泠站在外围，看着这一幕。她没往前走，也没说话。药囊还在手里按着，银针包的位置没动。她知道这些人里有些是来看热闹的，有些人等着看她出面，但她今天不能出面。这不是医事，也不是政令，是武馆的事，就得由武馆自己撑起来。
周晏走到她身边，低声道：“他说想留三天，看看我们的课怎么排。”
她点头：“让他看。把新编的《基础十八式》给他，让他试试。”
“他刚才问我，为什么女子也能当教头。”
“你怎么答的？”
“我说，谁有用，谁就是教头。”
她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些。远处太阳偏西，阳光斜照在武馆门匾上。那块木牌是新换的，上面刻着“文武兼修”四个字。有几个孩子蹲在台阶下临摹字形，一笔一划写得很慢。
她转身准备离开。周晏没跟上来，留在原地指导新来的报名者。她走出十几步，听见身后有人喊：“燕大人！”
是那个挑战失败的外邦人。他快步追了几步，停下，双手合抱于胸前，行了个西域礼节。他看着她，认真说：“我想见你一次。不是比武，是请教。”
她站定。
“你说武为护人，那弱者如何不被欺？你说女子可习武，那她们为何常被拦在门外？这些事，你在做。我想知道，你是从哪里开始的？”
她看着他。他的脸上有风沙留下的痕迹，眼角细纹很深，但目光是认真的。
她说：“从一个人愿意站出来开始。”
说完，她继续往前走。街道渐渐安静，人群还在武馆前没散尽。她走过三个路口，拐进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司药署的后门。她伸手推门，门没锁。
刚踏进去一步，袖子里的日志本滑了出来，掉在门槛上。她弯腰去捡，翻开的那页写着几行字：
——边疆信使未至。
——药王谷布巾染物非血。
——摩罗提，碎叶城出身，惯用伏地擒拿术。
她合上本子，重新塞进袖中。左手习惯性按回药囊，指尖触到里面的银针包。外面传来脚步声，是巡街的更夫提前来了。她没回头，走进院内。
院中晾着几件洗过的粗布衣，随风轻轻摆动。她穿过院子，走向自己的房间。窗台上有盏油灯，还没点。她坐下，取出纸笔，开始写今日记录。
写到“周晏胜”三个字时，笔尖顿住。她想起刚才那句“中原武学，名不传”。这句话会传出去，很快就会有人议论，有人不服，也有人跟着学。
她继续写：
——武馆挑战已毕，周晏胜。
——外邦人摩罗提愿留三日听课。
——女学员新增七人，皆自行报名。
——明日需查布巾残留物来源。
写完最后一句，她放下笔。窗外天色暗了下来。远处传来打更声，一下，两下。她没起身吹灯，坐在桌前，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敲了三下，停住。
楼下传来钥匙开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