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
脚步声落在青石板上，不急不缓。燕南泠没有回头，她知道是谁。
风从门外吹进来，掀动了展台边角的横幅。那上面“三职并育，共启新程”几个字轻轻晃动。她膝上的笔记还摊开着，最后一页写着“将来我想回乡开医馆，让村里的姐妹也能读书”。她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指尖压着纸面，没有动。
萧无痕走到她身边，站定。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手中的本子。片刻后，他缓缓坐下，衣摆贴着台阶边缘落下。
两人之间隔着半臂距离。阳光斜照，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连成一片。
“你一直都知道她们会这样。”他说。
她轻轻点头。“可我还是没想到，他们会真的站上去。”
“不是他们。”他转头看她，“是你让他们能站上去。”
她没应话。风吹起她鬓边一缕碎发，她抬手别到耳后，动作很慢。然后她低声说：“如果有一天，这些都塌了呢？”
他看着她。
“我不是怕死。”她望着远处未收的展台，“我是怕她们刚拿到的东西，又被夺走。怕她们以为可以改变命运，结果发现不过是一场梦。”
他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将她放在膝上的手握住。他的手掌温热，指节有力，没有松开。
“不会是梦。”他说。
她抬头看他。
“我在。”他说，“我就在这里。”
她盯着他的眼睛，像是要看清什么。然后她问：“若星渊再现，我们……还能守住这一切吗？”
他没有迟疑。“我护你，无论何世，何境。”
她怔住。
他依旧看着她，目光没有闪躲。四年来，他总是这样。她在前，他在后。她冲出去的时候，他从不拉她，只默默跟上。她跌倒的时候，他不出声，只伸出手。他不说誓言，但他一直在。
她忽然笑了。笑得很轻，眼角微微弯起。
“你说‘我们’。”她说。
他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她慢慢收回视线，看向庭院前方。横幅还在风里飘，木牌留在桌角，草药图谱摊在桌上，银针包敞开着，一根针露在外面，闪了一下光。
“你知道我最怕什么吗？”她又开口。
他等她说下去。
“我最怕的不是灾难再来。”她声音很平，“是灾难来时，没人再愿意站出来。是人们觉得，反正争也没用，干脆低头。是她们好不容易挺直的背，又弯下去。”
他听着，手指始终没有松开她的。
“可刚才我坐在这一秒，突然明白了。”她深吸一口气，“我不需要所有人都站出来。我只需要有人在我身边，像你一样，不说多的话，但不动摇。只要还有一个人不信命，就值得我去守。”
她顿了顿，站起身。
他也跟着站起来。
她转身面对他，阳光落在她脸上，左眉骨那道细疤清晰可见。她看着他，一字一句说：“盛世，由我们守护到底。”
他看着她，眼神沉静。然后他点头。
风停了片刻。横幅不再晃动，麻雀从屋檐飞走，远处钟声早已散尽。庭院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他没有松开她的手。
她也没有抽开。
他低声道：“你往前走，我不会落后一步。”
她点头。“我知道。”
她迈步向前，他跟着她。两人走到展台前，她停下，弯腰拾起一张掉在地上的图纸。是机关科学生画的传信鸟改良图，角落还画了个笑脸。她看了一会儿，折好放进药囊。
他站在她身侧，目光扫过空荡的长桌。医科区的银针包已经收走大半，只剩一根银针留在原地。他走过去，捡起来，递给她。
她接过，插回发间。
“你还记得第一次见我时的样子吗？”她忽然问。
他答：“你在药庐后院煎药，手被烫伤了也不停。”
“那时候我以为，只要学会医术，就能救该救的人。”她说，“后来我才懂，光会救人没用。得有人把路铺出来，得有人挡在前面。”
“现在路有了。”他说，“人也有了。”
她望着庭院尽头的大门。那里曾挤满提篮抱布的女子，笑声不断。现在门开着，空荡无人，却好像还能听见那些声音。
她迈步朝门口走去。
他跟在她身后半步。
她走到门槛处停下，没有出门，只是站着。风吹进来，吹动她的衣袖和发带。她抬起手，摸了摸发间的银针。
“明天我要去城西看看新学堂的地基。”她说，“那边报上来，有三十七个女孩报名。”
“我会派人巡街。”他说，“最近北巷有陌生人出没。”
她点头。“你也别太累。”
“我不累。”他说，“只要你还在做事，我就醒着。”
她嘴角微扬，没回头，只说：“走吧。”
他上前与她并肩。
两人一同走出庭院。门在他们身后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响声。展台上最后一根银针在阳光下反着光，忽然一颤，掉落下来，砸在桌角，滚了一圈，停在那本学生笔记的封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