舱门开启的瞬间,燕南泠的手还搭在操作台边缘。蓝光渐暗,金属门无声滑开,一股干燥灼热的风猛地灌了进来,带着沙土和铁锈的气息。她眨了眨眼,瞳孔在强光下收缩,视野从飞船内部的冷光切换到刺目的天光。头顶是灰白的天空,云层低垂,像一层厚重的棉絮压在远处的地平线上。
她扶着舱壁,一只脚先踏出去。鞋底触到地面时,膝盖微微一沉——重力回来了。不是那种熟悉的、稳稳托住身体的重量,而是带着滞涩感的拖拽,像是骨头重新被钉进肉里。她在舱口停了两秒,调整呼吸,把重心慢慢移到前脚掌,这才彻底迈出。
双脚踩在干裂的泥地上,鞋底碾过细碎的石子。她站直身子,环顾四周。这是一片荒芜的河谷,两侧是低矮的黄土坡,沟壑纵横,植被稀疏。几丛枯草在风中晃动,远处有条模糊的公路轮廓,泛着沥青的反光。没有标志,没有建筑,甚至连个路牌都没有。
她抬手按了按太阳穴。脑袋还有些发胀,像是刚从一场深睡中醒来,意识还在往回收。星际跃迁留下的震荡感没完全散去,耳膜深处仍有嗡鸣,但比失重时好多了。她活动了下肩膀,双臂轻轻摆动,确认肌肉能正常响应。然后她转身,回头看了一眼飞船。
船体半陷在河床的硬土里,外壳呈哑光黑色,表面有细微的螺旋纹路,在阳光下泛着极淡的蓝。它看起来不大,像个拉长的梭子,前端尖锐,尾部收窄。此刻所有灯光都已熄灭,像一头沉睡的兽。她没多看,知道现在不是研究它的时候。
她低头整理衣着。靛青色粗布医女服有些皱,袖口和下摆沾了点尘土。她伸手拍了拍,又将腰间的药囊紧了紧,确认银针筒还在发间别着。匕首也还在原处。她摸了摸怀里的剑谱,硬角抵着手心,真实存在。那枚星渊令牌藏在药囊最底层,她没拿出来,只是确认它在。
她开始往公路方向走。步子一开始有点飘,腿不太听使唤,像是久病初愈的人第一次下地。她放慢速度,每一步都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风吹起她的发,额前碎发扫过左眉骨那道细疤,微微发痒。她没去挠,只盯着前方。
走了约莫十分钟,她听见了人声。
声音来自公路拐角。两个大人一个孩子,正沿着路边走。男人穿着浅灰色t恤,手里拎着个塑料袋;女人穿米色外套,牵着孩子的手;小男孩七八岁模样,穿着运动鞋,跑跑跳跳地走在前面。他们离得不远,也就几十步的距离。
燕南泠放慢脚步。她不知道这些人是谁,也不知道这是哪里,更不清楚自己在这个时代会以什么身份出现。但她不能躲。她需要信息,需要接触,需要确认自己是否真的回到了现代。
就在她思索时,那孩子突然加快脚步往前冲,一脚踩在路边凸起的石块上,整个人往前扑倒。他“啊”了一声,膝盖重重磕在地上,擦破了一大片皮,血立刻渗了出来。
女人惊叫一声,蹲下去抱住他:“怎么这么不小心!”
男人也赶紧过来,从口袋掏出湿巾想给他擦,可血越擦越多,布料都被染红了。
“别动,我来。”
燕南泠已经走到了他们身边。她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
女人抬头看她,第一眼就愣住了。眼前这个女人穿着一身旧式的靛青布衣,头发用一根银针别着,腰上挂着个鼓鼓的布包,背后还隐约露出匕首的柄。她的眼神很亮,动作却利落,不等回应,直接蹲下身,从发间取下银针。
“你要干什么?”男人下意识挡了一下。
“止血。”她说,“你那湿巾没用。”
她没再解释,手指一捻,银针已稳稳刺入孩子膝侧一个穴位。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孩子“嘶”了一声,本能想缩腿,却被她另一只手轻轻按住。
“别怕,很快就没事。”她的语气平稳,像在医院走廊里安慰病人。
血流果然慢了下来。她又从药囊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抖开,里面是些褐色粉末。她捏了一撮,撒在伤口上。粉末一碰血,立刻凝成一层薄痂。她再用干净布条包扎好,打了个结。
整个过程不到两分钟。孩子疼得眼泪汪汪,但已经不哭了。他看着自己的膝盖,小声问:“不流血了?”
“嗯。”她点头,“明天就能跑。”
女人盯着她的手,又看看那根闪着微光的银针,声音有点发颤:“你……这是中医?”
燕南泠抬眼,看了她一眼。阳光落在她脸上,照出眼角一点细纹。她笑了笑,说:“算是吧。但我更准确地说——我是个穿越者。”
空气静了一瞬。
男人原本皱着眉,听到“穿越”两个字,猛地抬头。他的眼神变了,不再是警惕或怀疑,而是一种突然被点亮的东西,像是在黑暗里摸到了开关。
“你说什么?”他往前一步,声音急了些,“穿越?从哪儿来的?”
“从一艘飞船上。”她指了指来路,“降在这片山谷。”
男人没笑,也没说她疯了。他反而深吸一口气,像是在努力压制某种情绪。他看了看妻子,又回头望了一眼公路尽头,低声说:“我能请你去我们研究所谈谈吗?这种事……需要专业记录。”
燕南泠没立刻回答。她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风从河谷吹上来,带着沙粒打在脸上。她眯了下眼,看向远处。公路那边停着一辆白色suv,车窗半开,后座上似乎有仪器设备的影子。她没提,也没追问那是什么研究所,做什么研究。
她只是点了点头。
“可以。”她说,“但我得带上我的东西。”
男人松了口气,脸上终于有了点笑意:“当然,当然。您身上这些……都可以带。”他顿了顿,又补充,“只要不涉及危险物品。”
“匕首算吗?”她问。
男人一愣,随即摇头:“不算。在这种地方,有个防身的也好。”
女人抱着孩子,一直没说话。她看着燕南泠,眼神复杂,有感激,也有戒备。她没反对丈夫的提议,只是低声对孩子说:“咱们回家。”
孩子点点头,被父亲抱起来。他扭头看着燕南泠,忽然说:“姐姐,你的衣服真好看。”
她笑了下,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额头:“谢谢。”
男人掏出手机,低头按了几下。屏幕亮起,显示一条消息发送成功。他抬头:“车就在前面,我联系了单位,他们会安排人接应。”
“不用那么麻烦。”她说,“我自己能走。”
她没等他们反应,已经往前走去。步子比刚才稳多了,背挺得直,药囊在腰间轻轻晃动。风掀起她的衣角,露出匕首的鞘。她没回头,也没加快脚步,只是保持着自己的节奏。
男人赶紧跟上,一边走一边偷偷打量她。她的皮肤偏白,但有长期户外活动的痕迹,手腕和脖颈处肤色略深。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像普通人那样随意,而是每一步都带着某种警觉,像是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您……之前是在哪儿生活?”他试探着问。
“边境。”她说,“山里。”
“那艘飞船……是外星科技?”
“我不知道。”她摇头,“我只知道它是用来回去的。”
“回去?”
“回到现代。”
男人呼吸一滞。他张了张嘴,似乎想问更多,又怕吓到她。他最终只说了句:“您说的‘穿越’,是指时间维度上的位移?”
“对。”她看了他一眼,“我从过去来,现在回。”
他没再问。他知道这种话要是录下来,所里那帮人得吵翻天。有人会说是精神病,有人会说是新型伪装术,但更多人会像他一样,眼睛发亮,恨不得立刻把她请进实验室。
他们走到车边。男人打开副驾驶门,请她上车。她没犹豫,坐进去,系上安全带。药囊放在腿上,手一直搭在上面。后视镜里,她看见自己的脸——苍白,冷静,眼神里有种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沉定。
男人绕到驾驶座,发动车子。女人抱着孩子坐在后排,一路都没怎么说话。车子缓缓驶离公路拐角,朝着远处的城市轮廓开去。
燕南泠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黄土坡渐渐被甩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零星的厂房和高压线塔。天空依旧灰蒙,但城市的方向泛着淡淡的光晕,像是某种活着的东西在呼吸。
她没觉得兴奋,也没觉得害怕。她只是看着。这片土地她曾经熟悉,如今却陌生得像是另一个世界。高楼、汽车、广告牌、行人——一切都变了,又好像什么都没变。人们还是那样走路,说话,着急赶路。只是衣服不一样了,工具不一样了,连空气的味道都不一样了。
她低头,摸了摸药囊。指尖触到星渊令牌的棱角。她没拿出来,只是确认它还在。
车子开了二十分钟,驶上一条主干道。路边出现了便利店、加油站、快递驿站。行人多了起来,有的低头看手机,有的戴着耳机快步走。她看见一个女孩穿着短裙骑电动车,风吹起她的头发,她笑着跟旁边的朋友说话。
她忽然想起萧无痕。
想起他站在石庭里,目送她登船的样子。
想起他说:“盛世已成,我等你,或你等我。”
她闭了下眼。
再睁开时,目光已经恢复平静。
“研究所离这儿远吗?”她问。
“不远。”男人说,“二十分钟就到。”
她点点头,没再说话。
车子继续向前,驶入城市的脉络。
她的手仍放在药囊上,指节微微用力,像是抓着某种锚点。外面的世界飞速掠过,车流、红灯、霓虹招牌、高架桥——一切都在动,只有她坐着不动。
直到车子在一个路口停下等红灯。
她忽然看见路边一家小吃摊。
油锅正滋啦作响,老板娘拿着长筷翻动炸串,笑着问一个年轻顾客:“加辣不?”
她的手指猛地一颤。
那个声音,那个动作,那个场景——
她猛地转头,死死盯住那家摊子。
老板娘没注意到她,依旧忙着手里的活。
燕南泠的呼吸慢了下来。
她认得这个画面。
她每天下班都会路过这样的摊子。
她曾在这里吃过三次炸年糕,每次都加辣。
老板娘总是笑着说:“小姑娘胃口不小。”
她的眼眶忽然有点发热。
但她没让情绪浮出来。
她只是静静地看着,直到绿灯亮起,车子重新启动,把那家摊子甩在身后。
她低下头,摸了摸怀里的剑谱。
然后轻声说:“我回来了。”
车子继续向前。
她的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城市越来越近,高楼林立,车水马龙。
她坐在副驾驶座上,身穿靛青医女服,腰悬药囊与匕首,发间银针微闪。
一个路人侧目看了一眼,掏出手机拍了张照。
她没阻止,也没在意。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存在,已经开始被这个世界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