滨海外滩。
靠近轮渡的位置。
秦放已在距离段磊十米外站定。
这个距离,既能让对方听清,又不至于立刻触发其攻击行为。
“段先生,你好,我是滨海电视台的记者,禾方。”
秦放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沉稳而清淅。
“我听到了你的诉求。”
“全国的观众都在听,现在你可以说了。”
他专业的开场白,让段磊瞬间找到了宣泄的舞台。
安柒玥极其入戏,她煞有介事地调整着单反相机的镜头。
嘴里念念有词:“焦距ok,收音正常,禾老师您可以开始了。”
这专业的姿态。
让段磊最后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我……”
段磊的情绪彻底爆发。
他声泪俱下地开始控诉。
从如何在直播间被那个叫慧慧君的女孩所打动。
到如何一步步为她刷光了十几年的积蓄。
“她说,她要跟平台另一个大主播打pk。”
“输了就要被罚在直播间里学狗叫!”
“她哭着给我发语音。”
“说对面的榜一大哥太有钱了。”
“一晚上刷好几万,嘲讽我们家是穷鬼!”
“她说,‘忧郁哥哥,我不想输,我不想被他们那样羞辱……’”
……
段磊的身体剧烈颤斗。
仿佛又回到了那个被虚荣和保护欲冲昏头脑的夜晚。
他为了那句“忧郁哥哥,只有你能帮我了”。
刷光了自己一整年的年终奖。
当屏幕上漫天飞舞的“嘉年华”特效盖过对面时。
他听着郭慧君在直播间里激动到哽咽的感谢。
他感觉自己就是拯救公主的骑士。
“后来,她又说,她不想再被经纪公司吸血了。”
“她说公司抽成太黑。”
“她每天累死累活直播十几个小时。”
“到手的钱连房租都不够交,还欠了公司一大笔培训费。”
段磊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癫狂的笑意。
那笑声听着比哭还难受。
“三十万!”
“她说只要有三十万!。”
“她就能跟公司解约,就能自由了!”
“她说,‘忧郁哥哥,我以后就不用再看别人脸色。”
“我就可以……只为你一个人直播了。’”
为了这句“只为你一个人”。
他鬼迷心窍地去申请了第一笔网贷。
段磊的声音嘶哑。
每一个字都浸透着血泪。
“我信了!”
“我他妈的全信了!!”
“我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就转给了她!”
“可她呢?她转过头就挽着别的男人。”
“在她的朋友圈晒新买的宝马!我去找她。”
“她骂我是人傻钱也不多的傻逼!怎么不去死!”
“我被公司裁员。”
“当初为了给她转钱,背着三十万网贷走投无路。”
“我求她还我一点,哪怕几千块也行……”
“可她现在是怎么说的?”
段磊模仿着郭慧君那轻篾的语气。
“‘忧郁哥哥,送出去的礼物哪有收回来的道理呀?”
“你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小气?’”
“哈哈哈哈……小气!”
他癫狂地大笑。
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我杀了她!是我杀了她!”
“但她该死!这种女人就该死!”
“不!是所有想要不劳而获的女人。”
“都他妈的该死!”
听着段磊朴素又真实的哭诉。
安柒玥扛着相机,悄悄凑到秦放耳边吐槽。
“高手啊,这小慧慧简直是殿堂级的pua主播,死得真不冤……”
秦放没理她,他的全部心神都集中在段磊身上。
通过引导对方发泄积压已久的压力。
段磊的情绪得到了极大宣泄。
握刀的手臂不自觉地放松。
刀尖也微微偏离了秦小夭的脖颈。
机会!
郭东莱和温亦寒。
通过耳机清淅地听到了这一切。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对后方的狙击手下达了准备指令。
外滩的风,吹乱了秦放额前的碎发。
他迎着风,又向前迈了一步。
五米。
一个微妙的。
既危险又充满可能的距离。
秦放看向了远处璀灿的东大明珠。
“十年积蓄五十多万,付之一炬不说。”
“只换来一句‘人傻钱不多’。”
“确实不值。”
段磊猩红的眼睛猛地转向他。
“你懂什么!”
“你们这些记者。”
“就想挖点血淋淋的故事!”
“故事?”秦放终于把目光转了回来。。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在闪铄的警灯下显得有些玩味。
“段先生,说句实话,你这故事……不够新。”
“上个月,我刚采访完一个大哥。”
“被‘佛媛’骗了三百万。”
“请了尊‘开光’的玉佛回家,连姑娘的手都没碰过。”
“上上个月,一个大叔,给女主播刷了八十万。”
“就为了听人家喊他一声‘干爹’。”
秦放摊了摊手象是和朋友闲聊。
“你这点钱,在他们那儿。”
“连个包房的门坎都够不着。”
这番话,轻飘飘的,却比任何呵斥都来得震撼。
段磊彻底愣住了。
他预想过对方会劝他冷静。
会骂他残忍,会拿法律吓唬他。
却唯独没想过,自己堵上性命和尊严的血泪控诉。
在对方眼里,竟然只是个“不够新”的普通案例。
一种荒谬感,瞬间冲淡了心头的滔天恨意。
“你看,问题从来都不是郭慧君一个人。”
秦放的声音变得柔和了一些。
象个循循善诱的老师。
“是那些平台,是那些算法。”
“是那套让你欲罢不能的打赏机制。”
“他们联手给你造了一个梦,一个当骑士、当英雄、当救世主的梦。”
“郭慧君,她只是那个站在柜台后面,把梦卖给你的销售员。”
“你杀了她,明天还会有李慧君、王慧君。”
“你杀得完吗?”
这番话,象一把手术刀。
精准地剖开了段磊内心最深处的逻辑。
他不是在报复一个人,他是在对抗一个他无法战胜的系统。
无力感,排山倒海般袭来。
“我……”
段磊的嘴唇翕动。
眼神中的癫狂褪去了几分。
他内心飞速盘算,只要再近点。
只要段磊的注意力再分散一秒。
他就有百分之百的把握一击制胜。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这致命一击。
然而,谁也没有注意到,被劫持的秦小夭。
在看到秦放出现的那一刻。
积压了三天的委屈、被混混围堵的恐惧。
以及此刻被死亡笼罩的绝望,如山洪般冲垮了她的理智。
她想起秦放曾说过“天塌下来有他顶着”。
但乔雅琴那个女人出现在他们面前时。
他却是第一个把自己“推开”的人。
他甚至,都没有哄过她!
凭什么?
精神濒临极限。
秦小夭的意识开始模糊。
脑海中,那个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
“哭什么?他不是来了吗?”
“正好,就让我来帮你试试。”
“你在这个男人心里,到底有多重。”
可就在这时。
秦小夭的眼神变了。
那双原本盛满恐惧与泪水的眼眸。
瞬间褪去了所有温度,只剩下冰冷的、看穿一切的讥诮。
“秦放,别演了。”
一个沙哑又带着嘲弄的嗓音传出。
她没有喊“记者禾方”而是直呼其名。
“你方式也就骗骗这种被女主播戏弄的蠢货。”
此言一出,全场死寂。
段磊脸上那悲愤交加的倾诉表情瞬间凝固。
转而被一种被愚弄、被背叛的狂怒所取代。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怀里的女孩。
又猛地看向近在咫尺的秦放。
“你他妈的骗我!”
理智的弦,彻底崩断。
他握着刀的手臂猛然收紧。
锋利的刀刃在所有人惊骇的目光中。
用力一分,秦小夭白淅的脖颈鲜血直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