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大凌河的水声格外清晰。那不是温柔的潺潺,而是裹挟着上游雨水和泥沙的沉闷轰鸣,像一头被铁链锁住的野兽在河床里挣扎。
王栓柱趴在东岸一片长满艾蒿的土坎后面,湿冷的雾气浸透了他的军装。他左边的老刘正用一块油布仔细擦拭机枪的枪管,动作慢得像在抚摸情人的脸;右边是个刚满十八岁的小战士,姓周,大家都叫他“周秀才”,因为参军前在私塾念过三年书,此刻正借着微弱的晨光看一张皱巴巴的家信。
“秀才,看啥呢?”老刘头也不抬地问。
“我娘写的信。”小周的声音有点抖,“上个月托人捎来的。说我爹的病好些了,让我……让我好好打仗,早点回家。”
老刘擦枪的动作停了停。过了几秒,他闷声说:“收好。打完仗,念给你爹听。”
王栓柱没说话。他的望远镜一直对着河对岸那条灰白色的公路——那是锦州通往义县的必经之路。按照计划,义县的枪声一响,锦州的援军就会从这条路赶来。现在,义县的枪声已经响了两个时辰,但公路上还是一片死寂。
只有河水不知疲倦地咆哮。
“军长,”工兵连长猫着腰爬过来,脸上全是泥,“起爆器检查了三遍,没问题。就是这雾太大了,我怕……”
“怕什么?”王栓柱的声音很平静。
“怕看不清信号。按计划,要等鬼子先头部队过桥、主力开始渡河时才炸。可现在这能见度,十米外就分不清是人是鬼。”
王栓柱放下望远镜,从怀里掏出怀表。表壳上有一道深深的划痕,是去年冬天在黑河突围时留下的。表针指向凌晨四点二十。
“雾是麻烦,也是机会。”他把表收好,“鬼子也看不清咱们。告诉各营,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许开枪。就算鬼子踩到脸上,也得憋着。”
“是!”工兵连长又猫着腰退下了。
时间一分一秒地爬。雾不但没散,反而更浓了。河对岸的公路完全消失在乳白色的混沌里,连水声都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小周忽然小声说:“军长,您说……鬼子会来吗?”
“会。”王栓柱的回答斩钉截铁。
“为啥这么肯定?”
“因为石原莞尔输不起。”王栓柱重复了昨晚对老刘说过的话,但这次他补了一句,“也因为咱们的同志在义县打得狠。他们越狠,鬼子越着急。”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了声音。
不是枪炮声,是另一种声音——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混杂着马蹄声、车轮碾压路面的嘎吱声,还有金属碰撞的叮当声。声音从雾的深处传来,由远及近,像一头正在苏醒的巨兽。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老刘把最后一颗子弹压进弹链,咔嚓一声合上机枪盖。小周把家信小心地塞进贴胸的口袋,握紧了手中的步枪。王栓柱重新举起望远镜,尽管雾气让他什么也看不见。
声音越来越近。现在已经能分辨出日军皮靴特有的硬底踏地声,还有军官用日语发号施令的短促叫喊。听动静,至少是一个联队——三千人。
“传令兵。”王栓柱的声音低得像耳语,“通知各营:猎物来了。按第一套方案,放先头部队过桥。”
命令像水波纹一样悄无声息地传开。五千名伏击者趴在潮湿的泥土里,像五千块没有生命的石头。只有眼睛还活着,死死盯着雾中逐渐显现的轮廓。
先是一面膏药旗,在雾气中像一抹污血。然后是扛着旗的士兵,接着是成四路纵队的步兵。日军显然很警惕,行军速度不快,队伍拉得很长。最前面是一个小队的斥候,过了木桥后没有继续前进,而是散开在桥头两侧建立警戒。
王栓柱的心沉了沉——鬼子比预想的狡猾。
主力部队开始过桥。木桥在重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先是一个中队,接着又是一个中队。桥面狭窄,每次只能容一个中队通过,整个联队要全部过河,至少需要半个时辰。
时间慢得像凝固的沥青。
王栓柱的怀表在口袋里,但他能感觉到秒针的跳动——每一下都敲在他的神经上。汗水从额头滑进眼睛,刺得生疼,但他不敢擦。
日军主力过了一半时,变故发生了。
桥头警戒的一个日军士兵似乎发现了什么,突然举起枪,朝东岸的芦苇丛开了一枪。子弹打在石头上,溅起一簇火星。
伏击阵地上,几个新兵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王栓柱几乎要跳起来——如果现在暴露,一切就完了。
但老刘按住了身边一个年轻战士的手。他的动作很轻,但很坚定。
那个开枪的日军士兵被军官狠狠抽了一耳光。队伍骚动了一下,又恢复了秩序。显然,他们以为那只是士兵过度紧张导致的走火。
王栓柱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他的手心全是汗,湿漉漉地粘在望远镜上。
主力继续过桥。终于,最后一个中队踏上了桥面。这时,先头部队已经离开桥头一里多地,正在雾中缓慢推进。
就是现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