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定了定神,正色道:“弟子浅见,内定名额虽然是权宜之计,但一定会从根本上动摇帮派存在的根基,百草帮这些年的声望,一是治病救人,二是公平的选拔机制,给有天赋的人机会,帮内也能聚集一部分精英”
周连峰眼皮微不可查地一压,陆九针也轻轻捻了捻胡须。这些道理,他们岂能不知?只是形势所迫,不得不为罢了。
苏合察觉两人情绪,话锋一转:“然则乡绅富贾也需要拉拢,弟子有一个想法,能不能两者并行?”
“并行?”陆九针替周连峰发问:“如何并行?帮内晋升之路有限,药师名额更是稀缺,若将内定与选拔之人尽数收入,哪有那么多位置安排?”
苏合摇摇头:“陆管事所言极是。弟子之意,并非将所有人都培养成坐堂药师,药师治病救人,关乎性命,马虎不得。内定子弟若天资不足,强行推上药师之位,非但无益,反可能害人害己,此路不通。”
他目光炯炯,继续道:“弟子所想,是彻底改革选拔机制!取消原先单一靠武道定名额的做法,改为‘医’、‘武’两条线并行!”
“两条线?”
“不错!”苏合点点头,“第一条线,便是原有的药师路线,主修药理医术,辅以必要武学强身健体。第二条线,则是专为武道天赋卓绝者所设,主修武功,辅以基础药理知识,知其然即可,不必深究其所以然,此线弟子称之为‘武堂’!”
陆九针眉头微皱,道:“一些高手的内伤暗疾,或是奇毒怪症,往往需要药师以精深内力化解,若药师实力不济,遇到此类病症,也是束手无策。”
苏合道:“那就折中一下,对于药理天赋超群者,武道要求可适当放宽,只有能有进一步成长的天赋即可。反之,武道资质惊人之辈,药理要求亦可降低,只需识得常用药材,懂得配合药师施术即可,不必强求精深。”
他环视众人,语气加重:“恕弟子直言,我百草帮虽名为帮派,实则更像一个以药行立足的商会这其中定然有帮主的道理,但现在朝廷和黄龙教在侧虎视眈眈,那么我们也确实有必要改换想法,从核心根基上积攒底蕴,而这底蕴就是‘武道’。”
周连峰眼中精光闪烁,沉声道:“你这想法老夫并非未曾考虑过,然则单独设立武堂,培养脱产武者,所需耗费之巨,实在远超想象。汤药、药浴、兵刃、甲胄、乃至日后可能的丹药每一项都是海量银钱,天下帮派,欲成气候者,无不是先有庞大财源,方能供养精锐武力,进而晋升二流乃至一流!此乃必经之路,可如此一来,岂非又回到了原点?若无乡绅富贾支持,这供养武堂的钱粮,从何而来?”
苏合道:“帮主所虑正是关键,弟子之见,百草帮再建一分堂,就定名为‘供奉堂’或者‘客卿院’,将富贾乡绅子弟尽数收纳其中。
“供奉堂?客卿院?”陆九针眼睛一亮,“倒是有点意思,那这客卿院做什么呢?总不能养着玩吧?更平添一份开支。”
苏合面色淡然:“客卿院的首要要务,就是‘挣钱’!那些乡绅富贾的子弟,或许武道资质平平,但胜在家中有人脉、资源,让他们为我百草帮运营产业,拓展商路!”
他顿了顿,继续道:“在客卿院内,建立严格的晋升体系,不以出身论高低,而以‘绩效’即赚钱的本事定乾坤,无论是靠家族关系打通商路,还是凭自身才智经营获利,只要能为帮派带来实打实的收益,便是功劳,每提升一级,便可获得相应奖励。”
周连峰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开口:“这些富家子弟并不缺钱,寻常金银赏赐,恐怕难以打动其心,你以何为‘奖励’?”
苏合微微一笑,看向陆九针:“请问陆管事,我百草帮中,可有效力非凡,能助人强身健体、提升修为的丹药?”
陆九针捻须笑道:“自然有,益气丹、壮血散、乃至更高阶的淬体丹、通脉丸,皆是我帮秘制,也是百草帮立足之本。”
“这便是了!”苏合道:“客卿院的奖励就是‘丹药’,按照不同的客卿级别,每月便获得相应品级的武道丹药,级别越高,丹药越好!只要级别到了,不管是找人传功也好,天天开小灶也好,奖励丹药资源也罢,你就是天天睡觉也要给你抬上去!”
他眼中闪过一丝促狭:“如此固然有拔苗助长之嫌,但我们又不需要他们上阵厮杀,哪怕都是灌出来的假修为,也无妨!我们要的,是他们背后家族的人脉、资源,以及他们为帮派赚取的滚滚财源!只要他们能带来足够的利益,便是养几个‘花架子’,又有何妨?”
一旁的赵天虎也沉不住气了,张了张嘴跃跃欲试。
周连峰看他一眼,淡淡道:“你有话就说吧。”
赵天虎咽了口唾液,道:“苏师侄高见!只是临山县周边的药材生意,基本已被我帮掌控,几近饱和,即便有这些子弟相助,又能拓展多少?”
苏合看向赵天虎,眼中带着深意:“赵教习,临山县之外呢?渠水河下游的云泽县?上游的临江县?乃至更远的府郡呢?天大地大,何处不可去?何处不需药材?”
赵天虎又道:“可每处都有地头蛇,想要拓展生意恐没那么容易”
苏合笑了笑:“那就是客卿的事了!要他们家里出力也好,帮忙打通人脉也罢,不管他们怎么做,只要能把生意拓展出去,就算他们的功劳!要么养客卿是为了什么?如果一两银子也挣不到,那就不要怨待遇不好,百草帮也不养闲人。
周连峰微微颔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陆九针更是抚掌笑道:“这些年我们往外开辟药材生意,实在是费了不少劲,要是有人替我们做这个,倒是好事!”
苏合沉吟片刻,又补充道:“此外,弟子还有一想法如今朝廷与黄龙教势大,临山县内恐怕不止我们一家感到压力,漕帮掌控水路,盐帮把持盐道,皆实力不俗。与其各自为战,甚至互相争抢地盘内耗,何不尝试合作?”
他看向周连峰:“我们可借漕盐两帮之势,沿江河开拓生意,他们也可借我百草帮的药材和丹药,增强帮众实力三方互利,合作共赢!”
陆九针闻言,却微微皱眉:“漕帮与盐帮因争夺码头和商路,闹得水火不容。若要合作,恐怕只能择其一,难以兼顾。”
苏合道:“争斗是因为生意少,若大家都有饭吃,何须为蝇头小利打得头破血流?现如今之计,我觉得各帮派协作,更有利于对抗朝廷和黄龙教的压力,此事也未必谈不成只是需要一个足够分量,且能同时获得漕、盐两帮信任之人居中斡旋。”
周连峰沉默片刻,缓缓道:“此事未必不成,且容后再议但苏合所言‘医武双线’、‘客卿院’之策,倒是切实可行!陆管事,赵教习,你们以为如何?”
陆九针立刻拱手:“帮主明鉴!苏合此策,思虑周全,既能维系与乡绅关系,又能选拔真正人才,壮大武力,更能开辟财源,实乃一举数得,属下以为,可行。”
赵天虎也连忙躬身:“属下附议,苏师侄大才,此策必能强我百草帮。”
一边牛大力、赵成和张顺都听傻了,震撼的看着苏合,尤其是牛大力,本就是乡绅之子,立刻意识到了其中巨大的可操作性,不由得心中连连赞叹,甚至都有些按捺不住跃跃欲试了。
周连峰看着苏合,笑道:“你这脑袋瓜子是怎么长的?一个穷苦出身的小学徒,竟能想出这等经商运营、统筹帮派的计策?”
苏合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弟子平日里喜欢听些话本故事,也爱瞎琢磨前些日子陆管事给了弟子一本《临山通闻》,看过之后弟子就时常在想,若我是各帮帮主,面对眼下困局,该如何破局?想的多了,便有了些不成熟的想法,让师父和各位管事见笑了。”
“瞎琢磨?”周连峰摇头失笑,“这等‘瞎琢磨’,常人便是想破脑袋也想不出来!好!很好!得此佳徒,实乃天助我也!”
一旁的赵天虎看着苏合在帮主面前侃侃而谈的模样,再看看帮主那毫不掩饰的欣赏之情,心中忽然涌起一个清晰的念头:此子之能远超想象!假以时日,这百草帮的主事人,恐怕非他莫属
周连峰收敛笑容,恢复威严:“此事既已议定我马上回去召集各房管事,详细商讨具体章程。陆管事出去宣布一下对赵教习和赵成的处罚,等到具体章程定下来,再宣布内定与选拔并行之策,以安众学徒之心!”
“是!”陆九针躬身领命。
周连峰又看向苏合,脸上露出深意:“苏合,你拜我为师只是口头名分,回头择个吉日,将拜师仪式补上吧。”
苏合心领神会,当即跪在地上,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弟子苏合,叩谢师父!一切但凭师父安排!”
“好!好!起来吧!”周连峰亲手将苏合扶起,眼中满是笑意。
众人随即出了房间,陆九针将学徒们喊出,朗声宣布了周连峰的决定:赵成逐出百草帮,归还张顺银钱并赔偿汤药费!赵天虎行棍刑八十,回头去行刑房自领,罚两年薪俸,以儆效尤!
学徒们一片哗然,原本对内定之事惴惴不安的情绪稍有缓解。
赵成面如死灰,如丧考妣。赵天虎脸色变幻,最终一咬牙,对着陆九针抱拳道:“陆管事,棍刑不必去刑房了!就在此地执行!请陆管事亲自动手,也好让众学徒看看,赵某认罪伏法,甘愿受罚!”
陆九针看向周连峰,周连峰微微颔首。
很快,一条水火棍被取来。赵天虎自行除去外衫,露出精壮的上身,走到院子中央,扎稳马步,沉声道:“来吧!”
陆九针也不多言,抡起水火棍,照着赵天虎后背狠狠打下!
“啪!”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响起!
赵天虎身体微微一晃,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豆大的汗珠瞬间从他额头渗出。
“啪!啪!啪!”棍棒击打声连绵不绝,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每一棍落下,赵天虎古铜色的后背上便多出一道鲜红的肿痕,皮开肉绽,鲜血渐渐浸出。他浑身肌肉紧绷,牙关紧咬,硬是没发出一声痛哼,只是随着行刑持续,渐渐支撑不住,倒在了地上。
陆九针毫不留手,一直将八十棍打完。
众学徒看得触目惊心,大气都不敢喘。
行刑之后,赵天虎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汗水混合着血水浸湿了衣衫,他脸色煞白,呼吸粗重,身躯轻轻颤抖,半天爬不起来。
他喘息了一会儿,声音沙哑地对陆九针道:“有劳陆管事为我处理一下伤势”
“要不我来吧?”苏合心中微动,主动上前一步。
周连峰与陆九针对视一眼,点了点头:“可。”
赵天虎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此刻也顾不得许多,低声道:“那有劳苏师侄。”
苏合喊了两个人将赵天虎抬进屋,然后让他们出去。接着取来清水和伤药,一边为赵天虎清洗伤口,敷抹药物,一边用手法封疏通经脉穴道,防止淤血堆积,同时暗中运转万炁灵枢鼎,悄然提取炁源。
随着苏合的操作,赵天虎只觉那火燎般的剧痛竟迅速减轻,肿胀感也消退不少,不由得惊讶道:“苏师侄好手法!这药似乎也格外有效?”
苏合微微一笑,没有解释。待伤口处理得差不多,只剩最后一丝炁源时,苏合停下手,对赵天虎道:“赵教习,伤口虽已处理,明日恐怕还需换药。”
赵天虎摇了摇头,“不必麻烦了,我休养几天便好。”
苏合道:“那怎么行?留下病根事小,万一损伤根基,岂不耽误日后修行?若你行动不便,我可以上门去换。”
赵天虎沉默了一下,看着苏合平静而真诚的眼神,又想起他方才在屋内的回护之言,心中复杂难明,最终低声道:“不必劳烦师侄再跑一趟明日,我自会来寻你换药。今日多谢了。”
“赵教习客气。”苏合点了点头。
赵天虎缓缓起身,两人一起走出房间。
赵天虎忍着剧痛,步履蹒跚地走到赵成身边,低声说了句:“走吧。”
赵成面无表情,低着头跟在赵天虎身后,离开了炼药坊。
周连峰和陆九针也一起离开,准备去商讨诸项事宜,吩咐众学徒潜心修习药理,不得再闹事。
等两人走远,苏合立刻找到牛大力,低声道:“大力,借我点银子,我有急用!”
牛大力对苏合已是佩服得五体投地,也不问苏合做什么,二话不说从怀里掏出钱袋塞给苏合:“给!够不够?不够我回家再拿!”
“够了!用不了这么多!”苏合从钱袋里拿出三十两银子,把剩下的还给牛大力,转身离开了炼药坊,朝着培药坊方向匆匆而去。
可以晋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