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沉忖片刻,问道:“林捕头确定那罗枭会上当?要是换做我,一眼就能看出这里面有鬼。
林红缨笑了笑:“苏师傅,你记得刚才我说的话吗?”
“什么话?”
“要真是这么蠢,那就活该该死巧了,以我对罗枭的了解,他还真就是个蠢货。”
苏合一时无语:“就算罗枭要报复,也应该找真正动手剿灭米罗教的人吧?找我有什么意义?我又没动手。”
林红缨看着,露出一丝笑意:“找别人?是找漕帮帮主,还是盐帮帮主?难不成找你们周帮主?他打的过吗?柿子要捡软的捏,你既是始作俑者,实力又不行,自然是最好捏的柿子。”
苏合无奈地扯了扯嘴角:“你这么一说,好像确实有点道理。”
林红缨见他有些郁闷,语气顿时放缓:“我只是觉得罗枭有可能会找你,但也说不准这家伙油滑得很,逃命的本事一流,未必真敢再回来,你也不必太过担心”
苏合抬眼看向她:“合着你就是试试?他要是真来报复我正好,不来也没事,反正闲着也是闲着?”
林红缨哑然失笑,摇头道:“苏师傅有怨气了行吧,我现在送你回去,毕竟明天还得求苏师傅妙手回春,总不好做得太过分。”
苏合撇撇嘴:“我还以为林捕头把这事忘了呢!”
林红缨笑了笑,不再多言。
不多时,马车稳稳停在炼药坊门口。苏合推门下车,林红缨也掀开车帘探出身来,对着苏合抱拳一礼:“苏师傅,今日多有叨扰,告辞了!”
苏合还礼:“林捕头慢走。”
马车调头离去,苏合转身,正要迈进炼药坊大门,却见旁边阴影处,陆九针背着手站在那里,正一脸惊奇地打量着他。
“管事怎么还没歇息?”苏合有些意外。
陆九针踱步而出,目光依旧在苏合身上逡巡:“年纪大了,睡不着。”
他抬手指了指远去的马车,“要是我没看错,刚才那是林红缨?你怎么会跟她共乘一车?”
苏合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他将今晚在富贵楼发生的事,包括偶遇林红缨、质问吴把头三人关于流言之事、吴把头等人反应、林尘回去调查的结果、林红缨结账,以及她最后“钓鱼”的说辞复述了一遍。
陆九针眉头紧锁,待苏合说完,他沉吟道:“你觉得吴把头他们可信吗?”
苏合点点头:“我觉得可信,当时的神态不似作伪,没有心虚掩饰的反应。且吃饭之前对我的亲热发自内心,若是演戏,总不能三个人都演的这么好。”
陆九针微微颔首,又问道:“那林红缨似乎对你颇为看重?”
苏合无奈摊手:“她想招揽我,之前在铺子里提过一次,被我婉拒了。今晚又提了一次,不过我觉得她可能在开玩笑,或者另有所图。”
“招揽你?!”陆九针眼睛一瞪:“明目张胆地挖帮主墙角?胆子可真不小!她就不怕帮主知道了找她麻烦?”
苏合摇摇头:“这人行事,确实让人捉摸不透。”
陆九针捻着胡须,神色凝重:“此人虽是女子,心机智谋却远比一般男子更厉害,她这么做绝非无的放矢,必有深意!”
苏合思索片刻,说道:“她似乎想让我说服师父,让百草帮投靠朝廷?也真看得起我。”
陆九针冷笑一声:“打的好算盘!就算帮主再器重你,难道还能将几十年心血拱手让人?简直异想天开!”
苏合点头赞同:“我也是这么说的,不过看她那架势,似乎还没死心。”
陆九针摆摆手:“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只要她不惹你,暂时维持这份关系也有好处,莫要轻易撕破脸。”
“我明白。”苏合应道,随即皱起眉头:“她似乎很想抓到罗枭,不过现在一想,她今晚倒更像是专门来提醒我的或许她有什么消息渠道,知道内情?”
陆九针眼神一凝,思索道:“她今晚和谁一起吃饭?”
“陈县令。”苏合答道,随即反应过来,“管事的意思是?”
陆九针缓缓摇头:“那就不对了,陈县令特意让她提醒你的可能不大,应该还是她自己的主意既然她如此笃定,多半真的有可靠的消息来源!你仔细想想,到底谁会想害你?”
苏合掰着手指数道:“米罗教余孽?赵天虎?赵成?赵老六?都有可能。”
陆九针摇头道:“米罗教可以排除,若真是他们想报复你,偷偷摸摸派个杀手岂不更好?何必大张旗鼓散布消息打草惊蛇?”
“至于赵天虎此人虽刚愎自用,目中无人,但性情耿直,恩怨分明,应不至于做这种事。那个赵成不好说,但若无赵天虎帮忙,他没这么大本事散布消息”
他目光停在苏合脸上,“倒是那个赵老六你与他有何过节?”
苏合将当日赵老六找人陷害自己,最终反被孙掌柜责罚的事说了一遍。
陆九针听完,看向苏合,神情严肃:“此事为何不早告诉我?”
苏合叹气道:“当时只觉一件小事,孙掌柜也处罚过了,我要是说了,恐有告状之嫌,也就没言语。”
“小事?”陆九针摇摇头,语气加重:“你可知道问诊坊的刘管事,是赵老六的亲姐夫?”
苏合点头:“这个我知道。”
陆九针意味深长问道:“那你可知刘管事在百草帮,是什么样的人?”
苏合疑惑:“什么意思?他不就是问诊坊的管事么?”
陆九针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刘管事掌管的问诊坊,负责百草帮所有坐堂医师接诊事宜。换言之,这些年所有招收进来的药师都归他管!此人城府极深,喜怒不形于色,更有一身不俗的武功,仅在帮主之下帮内诸多事务,帮主也多与他商议,说他是百草帮的副帮主也不为过!”
苏合瞪大了眼睛:“这我上哪知道去?不是,各坊上头不是还有内外堂吗?他一个问诊坊管事,怎么能有这么大权柄?堂主呢?”
陆九针苦笑一下:“百草帮初建时就未设堂主,内堂由帮主亲自掌管,外堂三坊管事便相当于堂主之位,一直延续至今。”
苏合顿时皱紧了眉头:“那也说不通,他堂堂一个‘副帮主’,为何要对付我?就为了给赵老六出一口气?气量这么狭小?”
陆九针点了点头:“这正是我想不通的地方刘管事此人向来八面玲珑,极会做人,从不会为了些许小事大动干戈”
他眼中露出困惑:“若说是赵老六自己干的,他没这么大本事,也没这么大胆子。可若是刘管事他图什么呢?明知道帮主如此器重你”
一股凉意从心底升起,苏合陷入了沉思。
他意识到,自己陷入了一场无比复杂的旋涡之中,无论是实力强横的赵天虎,还是位高权重的刘管事,现在都是他惹不起的人物。
他唯一能依仗的,只有师父周连峰但如果事情真和这两人有关,必须有确凿的证据。
苏合眯起眼睛,看向陆九针:“管事,赵成家在哪?坊里应该有记录吧?我想去查一查他!现在这事越发复杂,若是查不清楚,我心难安。”
陆九针点点头:“我去翻一下名册,应该有记录你一个人去太危险,我陪你一起。”
苏合想了想:“明日上午林捕头约好了要来复诊推拿,那就下午吧。”
陆九针答应下来,目光突然落在苏合那身新衣裳上,顿时微微一愣。
他上下扫视着苏合,话语里透出一股浓浓的八卦意味:“莫不是林红缨看上你小子了?嗯你别说,人靠衣裳马靠鞍,换了身行头,倒真有几分名门少侠的气度了!这衣裳哪来的?该不会是林捕头送的吧?”
苏合哭笑不得:“您就别拿我开玩笑了!原来的学徒袍在漕帮切磋弄破了,这是吴把头送的!”
陆九针含笑道:“林红缨得有二十七八了,听说她对儿女私情毫无兴趣,向来对男人不假辞色,要真是对你另眼相看虽然年纪是大些,但好在武功高强,又精明强干,要真能得此良助”
“管事!”苏合连忙打断他:“您可别乱点鸳鸯谱了!夜深了,管事早休息吧,我也去休息了。”
说罢一抱拳,转身就走。
陆九针摇头失笑:“这小子”
第二天清晨,岐黄堂。
苏合早早来了铺子,刚收拾好静室,裘轩就探头探脑地溜了进来,脸上带着忧色:“苏师傅,现在外面传得更邪乎了,说什么的都有,还有人说您是帮主的私生子我,我对不起您”
苏合面色平静:“说了不怪你,不必如此。你放宽心,有什么消息继续告诉我。”
裘轩应了一声,仔细端详苏合的表情,稍觉安心,退了出去。
裘轩刚走没多久,孙掌柜便满脸堆笑地走了进来:“苏师傅,早啊!忙着呢?”
苏合拱手道:“孙掌柜早。”
孙掌柜笑容可掬:“苏师傅,最近在铺子里感觉如何?有没有不顺心的地方?你尽管说,我一定想办法给你解决!”
苏合露出讶色:“掌柜为何如此?我已经很得您照顾了,没什么不好的。”
孙掌柜松了口气,脸上笑容更甚:“那就好,苏师傅满意就好”
苏合看了孙掌柜一眼:“孙掌柜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孙掌柜双手叠在身前,似有些局促:“真没想到,苏师傅竟是帮主的关门弟子实在是有所怠慢。还好没铸成大错,要不然我这掌柜的位子怕是要到头喽!”
苏合笑道:“帮主不让说,我也不好乱说,还请孙掌柜勿怪。”
“明白!明白!”孙掌柜连连点头,随即话锋一转:“苏师傅以你的身份和本事,再待在乙字房,实在有些屈才了,我想把你调到甲字房去,不知你意下如何?”
“甲字房?”苏合有些惊讶,“我能行吗?”
“怎么不行?!”孙掌柜语气坚定:“林捕头那么棘手的伤你都能治,还有什么不行的?论手艺你早就能进甲字房了只是之前资历尚浅,我也不好安排,怕惹人闲话。现在嘛”
他嘿嘿一笑:“大家都知道你是帮主弟子了,谁能有意见?”
苏合想了想,问道:“那甲字房忙不忙?”
孙掌柜道:“没有乙字房这么忙,主要都是些常来的贵客,偶尔来放个松、舒缓筋骨不过给的赏银可比乙字房多多了,苏师傅去了也能清闲一些。”
苏合连忙摇头:“那可不成!我来岐黄堂就是为了接触病患,精进医术药理,您要是给我安排得太清闲,我可受不了!”
孙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笑道:“原来如此!苏师傅放心,这我也能安排!”
苏合问道:“怎么安排?”
孙掌柜道:“甲字房共有九间静室,前六房主要是接待达官贵人,舒缓筋骨放松推拿。后三房则是专门接待那些有身份、有地位的江湖朋友,原本想安排你去前六房,既然你这么说了那不如直接去后三房?只是”
听到“有身份、有地位的江湖朋友”,苏合眼睛顿时亮了:“只是什么?”
孙掌柜犹豫道:“能去甲字房的一般都是高手,他们受的伤往往不好治,大多是些陈年旧疾,以内伤或暗疾为主,怕苏师傅到时候难以处理”
“就去后三房!”苏合斩钉截铁道:“孙掌柜您放心!我定当刻苦钻研医术,虚心请教,绝不会给您丢人就这么定了,去后三房!”
孙掌柜笑着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定了!正好九房的王师傅年纪大了,想去前房轻松一些,我现在就跟他说去。”
苏合连忙道:“先不急,一会林捕头要来,下午我还有些私事要处理。不如就明日吧?”
孙掌柜含笑点头:“自无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