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打开门,望向外间老者的瞬间,他也同时看了过来,眼中露出精芒。
还没等苏合说话,老者便霍然起身,从苏合身边掠过,径直冲入了内间。
孙掌柜急忙凑近苏合,低声问道:“苏师傅?”
苏合微微颔首,孙掌柜紧绷的神情才松弛下来,长长舒出一口气。
两人紧随其后步入内室,只见那老者正一手牢牢扣住中年汉子的脉门,双眼紧闭,似乎在感知着什么。
苏合也不说话,静静的等着老者把脉。
许久后,老者缓缓睁眼,脸上露出匪夷所思的神情,夹杂着震惊、疑惑与难以置信之色。
他松开汉子的手腕,缓缓转过头来,目光盯在苏合脸上。
苏合看着老者的神情,进一步验证了自己的猜测,淡淡笑道:“老丈,病已经治好了,您是否满意?”
老者还不死心,再次抓起汉子的脉门,又按向他的胸腹之处一一感应,最后摸向头顶,在其百会穴和印堂穴细细查验。
许久后,老者松开汉子,忽然自嘲的笑了起来。
他无声而笑,笑的身体都在轻轻颤抖,仿佛看到了什么极荒谬的事情,又感到有些有趣。配着他那张阴郁的脸,显得更加阴沉狰狞。
老者慢慢收敛笑意,转头看向苏合,声音低沉:“不愧是周帮主的高徒!医术果然通玄,令人佩服!好,好,好!”
说罢,他枯瘦的手掌看似随意地在汉子头顶轻轻一拍:“走!”
一拍之下,汉子身体猛地一个激灵,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眼神再次变得茫然,他僵硬地站起身,如同一具提线的木偶,跟在老者身后向门外挪去。
苏合心中微凛,眉头紧锁,心中沟通万炁灵枢鼎,朝着汉子看了过去。
那汉子身体变得虚幻,只见其百会穴深处,赫然又钉上了一根粗壮的气针,正散发出丝丝缕缕的绿色雾气。
果然毒就是这老头下的,这汉子完全就是个傀儡,是他拿来挑衅自己的工具!
一股愠怒在苏合心头升起,他看着老者即将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忽然喝道:“站住!”
老者骤然停步,一点一点地侧过身,眼睛里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声音低沉:“怎么?”
苏合道:“诊金,阁下不会是忘了吧?”
老者怔了一下,随手从怀里掏出一张银票,手腕一抖,如飞叶般轻飘飘落在桌案上。
老者深深看了苏合一眼,转身出了门。
直到两人身影消失,孙掌柜才松了口气,有些担忧的看向苏合,道:“苏师傅,这人来者不善呐你刚才给那汉子诊治,他到底得了什么病?”
苏合思索片刻,缓声道:“他的病症确实有些古怪,更像是人为,而非得病这两人来历不简单,孙掌柜,我要去找帮主禀报此事,跟您告个假。
孙掌柜忙道:“这还告什么假?苏师傅自去便是。”
苏合起身要走,孙掌柜将苏合喊住,走过去捡起老者给的银票,递向苏合:“苏师傅,这诊金你拿着,既然是你治好的,铺子里不要抽成”
话没说完,孙掌柜低头看着银票,忽然愣住了,脸上瞬间写满了惊愕。
“怎么了?”苏合心中一凝,快步走到孙掌柜身边,低头看去。
一千两!
孙掌柜抬头跟他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
白纸黑字,清清楚楚,比约定的诊金多给了一倍!
“嘶!”
孙掌柜倒吸一口气,喃喃道:“怎么会有这种怪人?这也太大方了吧?”
苏合心中同样疑窦丛生,只觉得这老者处处透着诡异,难以揣度其真实意图。
孙掌柜将银票塞进苏合手里,“这银票铺子不能收,苏师傅看着处置吧。”
苏合默默将银票收起,不再耽搁,立刻动身赶往百草帮总舵。
通报之后,侍卫引领着苏合来到后花园,刚到月洞门边,便瞧见周连峰坐在凉亭里,望着池中锦鲤出神,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合上前几步,恭敬抱拳行礼:“弟子苏合,拜见师父!”
周连峰看向苏合,脸上露出笑意:“过来坐,你怎么有闲暇过来?孙掌柜可是没少夸你,说你进了甲字房后,名声鹊起,快成他们岐黄堂的金字招牌了?”
苏合上前,坐到周连峰身边,道:“多亏了师父教导,还有朋友们照顾,弟子哪敢称什么招牌,不过是尽心做事罢了。”
周连峰微笑颔首:“倒还算谦虚,说吧,来找我何事?”
苏合神情严肃,道:“师父,今日有个老者带个汉子来岐黄堂,指明要找徒儿诊治,言语中颇有针对我百草帮之意,徒儿问诊之后,发现那汉子并非得病,而是中毒待将那汉子治好之后,那老者非但不高兴,反而有些恼怒我思来想去,总觉得这两人来者不善,所以特来跟师傅禀报。”
周连峰目光微凝,问道:“什么样的两个人?中的什么毒?”
苏合将两人样貌描述一番,着重说了那汉子像傀儡般古怪之处,又道:“中的什么毒徒儿并不清楚,只是幸亏徒儿有通脉净体之身,吸纳了那汉子体内毒素,才勉强化解。”
周连峰看了苏合一眼,沉吟片刻,道:“照你所说,那老者倒是有些像玄阴派的大长老‘苍景’,此人精研毒道,尤其擅长以毒功控人心神要真是他来找你,确是有些麻烦。
苏合看向周连峰,露出询问之色。
周连峰解释道:“玄阴派与我百草帮积怨已久,争斗多年,后来圣手宗出面调停,才勉强平息了争端,但也由此定下一条规矩:每隔三年,双方轮番出题考较对方,进行三场赌斗。败者需割让好处给胜者,药材丹丸、金银珍宝,或是珍藏的秘法典籍皆可算算日子,三年之期也到了,对方这是向你出题啊!”
苏合听完皱起了眉头,问道:“师父,这赌斗参与之人可有讲究?是随便找人都可以吗?”
周连峰微微摇头:“自然不是,按照约定,双方只能派出有正式身份、地位足够高之人参与解题或出题,寻常弟子和杂役是没有资格的”
说到这里,周连峰露出一抹讥讽之色:“你是我的弟子,身份是够的,可他们明知你资历尚浅,却偏偏挑你做对手,实在是不讲武德!呵呵玄阴派之人,向来是这样上不得台面。”
他话锋一转,道:“你这次能解苍景的毒,实为侥幸接下来,对方必然会有更刁钻古怪的题目。”
苏合问道:“师父,三次赌斗之间,有没有间隔?”
“自然是有的。”周连峰肯定道:“时间不得少于一个月,多者两三个月也可以,但以他们的做派,定然不会给你更多时间。所以,从现在开始,为师会将毕生所学的医术教给你,虽然时间有些仓促,好在你已赢下一场,就算第二场输了,我们还有时间应对第三场。”
苏合思忖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有万炁灵枢鼎在手,他对赌斗并无担心,除非对方的手段能达到小禾体内病症的层次。但仔细想来,如果真有那样的手段,恐怕百草帮早就被玄阴派斗倒,也不会存活到现在了。
唯一的问题是,该怎么利用万炁灵枢鼎,不露痕迹的提升自己的医术。
总不能周连峰今天刚教了,明天自己就融会贯通,那实在是不好解释。
但也不能太慢,否则医术跟不上,赌斗却赢了,也是说不清楚。
要从现在开始,就逐渐将自己的天赋尽可能的展露,让周连峰尽快接受自己的“天才”人设。
好在之前早有铺垫,倒是也不必太过担心。
苏合正在沉思,周连峰突然问道:“对了,陆管事说你找到了背后传谣之人,结果如何了?听说与刘管事有关?”
苏合收敛心神,看向周连峰:“回禀师父,弟子确实查清楚了,是赵老六买通了小刀会的人散布消息,但究竟是不是刘管事在背后指使的,目前还没有确凿的证据。”
他看着周连峰的脸色,继续道:“只需将赵老六抓来,严加审问,自然能问个水落石出。”
周连峰目光中带着一丝探究之意:“那你怎么还没动手?”
苏合道:“弟子还在犹豫既然师父问起,弟子恰好有几个疑问,想向师父请教。”
“你说。”
“弟子想问,刘管事在帮内,权力究竟有多大?是否已有超出师父掌控之处?”
凉亭内一时陷入寂静,只有微风拂过池水的细微声响。
周连峰沉默良久,眼神深邃。
许久后,他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中带着一丝疲惫。
“你是我的关门弟子,未来要接我百草帮衣钵此事告诉你也无妨。”
苏合眨了眨眼,周连峰这算是明确了,未来要将百草帮交付于他。
周连峰道:“百草帮内外两堂,内堂是我帮中武力精锐,全在我一人掌握之中,无人能插手。”
“外堂三坊,每坊设管事两名,虽有主事之人,却无正副之分当年我初建百草帮,身边聚拢一帮兄弟,想的是江湖义气,未曾谋划许多,这便导致了隐患。”
“若两位管事同心协力,自然无事,可一旦两人发生冲突,则坊内事务必然受影响如今看来,主要责任在我。”
“这些年,刘管事不断拉拢人脉关系,三坊内许多老资历的药师和大师傅,都与他往来密切。包括炼药坊王管事,培药坊李管事,都已经被他收买。”
周连峰看见苏合皱起了眉头,话锋当即一转:“当然,我若真铁了心要剥夺刘管事权利,他们也毫无办法,只是刘管事现在傍上了圣手宗。”
苏合凝神静听。
周连峰继续道:“为师与圣手宗周旋多年,深知其势大,不得不暂时依附,可圣手宗却并不满意,想将我百草帮彻底吞并,变作圣手宗在临山县的一处别院,只是一直无法达成,便想着从我麾下入手,逐步将我架空刘管事,便是他们精心挑选的那枚棋子。”
苏合忍不住问道:“师父,那圣手宗既是江湖大派,实力必然深不可测,远非我百草帮可比,师父为何能顶住压力,让百草帮仍旧独立存在?”
周连峰道:“因为为师并非全无依仗,我与另一个江湖大派太玄门的关系很不错,太玄门与圣手宗向来不和,他们若不想逼我直接投入太玄门,就不敢硬来。”
太玄门?苏合眨了眨眼,《临山通》闻中没有记载,不知道是怎样一个门派。
周连峰看出了他的疑惑,解释道:“太玄门掌控两郡之地,与圣手宗接壤,就像咱们跟玄阴派一样,争斗多年。只是临山县离圣手宗近,离太玄门远,所以为师才不得不依附圣手宗。若是为师投了太玄门,那就等于在圣手宗腰肋处钉了一颗钉子,这么说,能明白吗?
苏合点点头:“弟子明白,师父是借力打力,以势制衡。”
他又想到更深一层,问道:“可是师父,如果圣手宗或者太玄门,真的要强行吞并我们,那我们又该怎么办?”
周连峰摇了摇头,缓缓吐出两个字:“朝廷。”
“朝廷?”
周连峰道:“当初大坤朝太祖皇帝立国,天下各大宗门出力甚多,太祖皇帝为回报他们,便准许各宗门在其统辖之地自由经营,只需向朝廷交纳赋税即可。此举,等同于给了这些宗门一定的自治之权。”
苏合露出思索之色,如此安排,肯定会有隐患。
“经年累月之下,便导致这些宗门势力日益膨胀,尾大不掉,渐渐成了钉在大坤朝内的一颗颗钉子历代帝王都想削减这些门派的权利,却收效甚微。概因各宗门都有高手,若是联起手来,朝廷也没有把握将他们全部降伏。宗门看出了朝廷的打算,往来更加密切,以五大宗门为首,连同其余大小门派,结成了一个松散的联盟此联盟平日不管各派事务,只为在关键时刻,联合起来共抗朝廷。”
苏合插言道:“所以这些宗门,其实更像是被分封在各地的诸侯。”
周连峰赞许地点点头:“不错,可以这么理解,他们拥有自己的地盘、势力、武力,只差一个名分罢了。”
苏合思忖着道:“弟子听说,近几年来朝廷的动作越来越大,对各宗门的打压也越发激烈,似乎有想彻底解决此事的征兆?”
周连峰点点头:“确实如此,因为朝廷在十年前出了一位超级高手,镇北侯,秦绝霆。”
周连峰的语气有一丝悸动:“此人功参造化,一杆神枪威震四方,所向无敌。自他横空出世以来,各大宗门的顶级高手,无一人能撼其锋芒再加上当今圣皇陛下雄心勃勃,对其鼎力支持,各宗门不断被朝廷打压、蚕食,只有守成之能,已无抗拒之力所以大多已不敢肆意侵吞扩张,生怕引来朝廷注目。”
苏合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所以,如果百草帮主动投靠,此事还相较温和,若是直接来征伐,则必然引起朝廷打压。”
苏合道:“怪不得林红缨想拉拢弟子朝廷也想吸纳我们这样的地方势力,以分化瓦解宗门联盟的力量。”
周连峰微微颔首:“你能想到这一层,很好。”
苏合犹豫了一下,试探问道:“那您是怎么打算的?是否有主动投靠朝廷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