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缓缓睁开了眼睛,眼前是一片黑暗模糊的影子。
眼睛渐渐适应了黑暗,借着微弱的光芒,看清了周围的景象。
山洞上方的轮廓就像是黑暗中的怪兽,显露出狰狞诡异,身下坚实的地面硌的全身生疼,空气中弥漫着浑浊的尘土气息,夹杂着一丝野兽的腥臊气。
苏合发出一声压抑的呻吟声,全身的骨头像是被碾碎后又拼接起来,每一寸肌肉都在传递着强烈的酸痛感,腑脏间充斥着一股被烈火灼烧后的燥热,让他心烦意乱,几欲作呕。
喉咙干得像是被刀子划过,口中一滴唾液都没有,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生割般的剧痛。
苏合艰难地转动了一下脑袋,朝着洞穴深处看去。
那头巨兽依旧蹲坐在不远处,幽绿的双眸闪烁着寒光,一眨不眨地盯着他。
苏合的心深深沉了下去。
他现在连动一根手指都困难,更别说对抗这头恐怖的巨兽了。
只是心中也有些疑惑,为什么这巨兽没有趁自己昏迷发起袭击?
就在他思索之时,一股奇异的的香气,突然飘入了他的鼻腔。
香气极其微弱,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吸引力,如同一缕清泉,瞬间让苏合精神一振。
他下意识地循着香气来源望去,目光落在了那头巨兽的手上。
只见那巨兽的掌心之中,攥着三四枚暗红色的果子。
果子约莫有婴儿拳头大小,表皮光滑,隐隐流转着一层温润的光泽,那奇异的气息,正是从这果子上散发而出。
巨兽拈起一枚果子放进嘴里,随着它的咀嚼,空气中顿时弥漫出一股无比清甜,如草木清风般的气息,更是散发出一股淡淡的生机,只是闻上一闻,苏合就觉得喉腔中的灼痛感有所缓解。
他忍不住咽了口唾液,流露出渴望之色。
巨兽慢慢的咀嚼着果子,吃完之后又吃起第二枚,直到剩下最后一枚,他低头看了看果子,又看向躺在地上,满脸充满渴望的苏合。
它的喉咙里发出一阵低沉的咕噜声,似乎在犹豫,又像是在思考。
巨兽盯着苏合看了半晌,眼神中流露出一丝困惑和迟疑。
终于,它慢慢站起身来,缓缓地朝着苏合靠近,庞大的身躯踏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苏合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但剧痛和虚弱让他无法做出任何动作,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庞大的阴影笼罩下来。
随着巨兽的逐渐靠近,苏合终于看清了它的样子。
大大的脑袋,漆黑的面孔,高耸的鼻孔这巨兽赫然竟是一头巨型黑猿!
黑猿在距离苏合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轻轻低吼了一声,像是在警告苏合,不要轻举妄动。
然后,它伸出手掌,缓慢而又小心的递到了苏合的嘴边。
苏合愣住了。
他看着近在咫尺的暗红色果子,感受着那诱人的香气,又看向巨猿那双充满了人性化的眼睛,隐约从中读到了一丝情绪。
期待,同情,可怜?
强烈的求生欲压倒了疑虑,苏合艰难地张开嘴,却没有力气将果子咬住。
巨猿迟疑了一瞬,接着用它那粗大的手指将果子捏住,带着一丝笨拙,小心翼翼的放到了苏合嘴边,轻轻一捏。
一股甘醇的汁水流进了苏合嘴中,瞬间带来无尽的清凉,苏合精神一振,拼命张大了嘴巴,贪婪地吞咽着。
汁液经过喉咙进入腹中,带来无尽的清凉,如同泉水流淌过龟裂的大地,一股温和而精纯的生命能量在体内缓缓散开,开始滋养他的腑脏和血肉。
苏合眼中爆发出难以置信的光芒,他看着近在咫尺的巨猿,感受着体内那前所未有的舒适感,脑海中满是震惊和茫然。
巨猿将果子的汁液喂给苏合,又将剩下的果肉轻轻捏碎,取出果核放进了苏合嘴里。
苏合缓缓咀嚼着,慢慢吞下果肉,顿时觉得身上有了力气。
这是什么果子?为什么会有如此神效?!
巨猿喉咙里再次发出低沉的咕噜声,似乎有些满意。
它缓缓收回手,慢慢退了回去,再次蹲坐地上,默默的看着苏合。
苏合轻轻吸了一口气,慢慢坐起身来,冲着巨猿抬起手,做了一个抱拳的姿势。
“多谢”
下一刻,巨猿竟然也抬起了爪子,学着苏合的样子抱拳,厚实的大嘴咧开,露出白的发亮的一排牙齿。
苏合一怔,看着巨猿的样子,心中忽然涌上了一个念头。
这巨猿通人性,而且懂人的礼节,难道是什么人豢养的宠物?
苏合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温和,朝着巨猿抱了抱拳,然后指了指自己的嘴巴,又揉了揉肚子。
巨猿歪了歪脑袋,嘴里发出一阵意义不明的声音,似乎没有理解苏合的意思。
苏合沉默片刻,张嘴低声道:“猿兄,刚才那果子能否再给在下一枚?”
巨猿动作顿住了,双眼中闪烁一丝灵动而兴奋的光泽,突然蹦了起来,一边跳一边拍着巴掌,嘴里发出兴奋的呜呜声。
苏合愣住了,不明白这是启动了什么“开关”?
巨猿转过身,窜进了洞穴深处,苏合侧耳倾听,脚步声迅速远去,渐渐变得空灵显然这洞穴无比深邃,不知道通向哪里。
心里有些没底,如果真的有人能豢养这样一头巨兽,那这人本身的实力,得到什么程度?
就在他心中犹豫时,脚步声又咚咚咚折返回来,巨猿的身影从黑暗中窜出,一只手攥的紧紧地,一蹦一跳的到了苏合身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咧了咧嘴,慢慢的将紧攥的手掌伸到苏合面前。
缓缓张开。
苏合瞳孔微缩,露出一丝精光。
巨猿的掌心里,赫然攥着一段青翠的枝节,上面挂着三枚暗红色的果实。
它真的能听懂自己的话?
苏合小心翼翼的伸出手,从巨猿手中将果子接过,入手微凉,表皮触感十分温润,丝丝缕缕的生命气息,透过手掌皮肤往深处缓缓渗透。
这果子绝非凡物!
苏合看向巨猿,低声说了句“谢谢”,然后拈起一枚果子,塞进嘴里咀嚼起来。
先前只是为了活命,吞咽时顾不上细细品味,此刻慢慢品尝,才真正感受到果子的甘美,不仅仅是清甜,而是味蕾被充足的生命气息刺激,每一颗细胞都在传递着愉悦和兴奋,感到了一股极大的满足。
那充沛的生命能量贯通全身,身上的痛苦开始飞速消散,气血再次恢复了旺盛,心脏咚咚咚的跳跃,肌肉、筋骨、皮膜无一处不舒展,那股充沛的力量感,重新回到了身上。
等到第二枚吃完,苏合已经感到自己的状态恢复了个七七八八,而且肚中十分饱满,就像是刚刚大吃了一顿,甚至有一种“吃撑了”的错觉。
第三枚果子已经吃不下了。
苏合犹豫了一下,将果子收进怀里。
他看向巨猿,露出一丝感激的笑意,巨猿揉了揉脑袋,忽然再次蹦了起来,一边跳一边兴奋的敲打着胸口,显得十分高兴。
苏合乐呵呵的笑着,忽然感到有些发困。
充满能量修复身体所带来的舒爽感,让他觉得无比放松,倦意再也控制不住。
苏合靠在了身后的山壁上,呼吸变得悠长而平稳,陷入了深沉的睡眠之中。
巨猿看着倒下睡着的苏合,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柔和,动作顿时停了下来。
它小心而笨拙的挪动到苏合身边,慢慢坐下,用厚实的手臂将他的脑袋往自己肩上轻轻一靠,嗅了嗅苏合身上的味道,转过头来,也慢慢闭上了眼睛。
昏暗的山洞内,一人一猿构成了一副奇异而宁静的画卷。
百草帮总舵大堂内,陆九针正与刘管事爆发出激烈的争吵,赵天虎一脸阴沉的站在陆九针身边,冷冷的看着刘管事。
而在另一侧,则站着王、马两位管事,与陆九针和赵天虎隐隐相对。
“刘管事!帮主离去时曾有交代,嘱咐我照顾好苏合!如今他被罗枭追杀,怎能不派人前去相救?!”
陆九针神色焦躁,眉眼间酝酿着一股压抑的怒火。
刘管事好整以暇的看向陆九针,道:“陆管事,我没有说不去救苏合,只是你要派出帮内弟子前去搜寻那罗枭实力强横,连林捕头和吕捕头都不是对手,若是帮内弟子到时候有个闪失,谁来负责?苏合是百草帮弟子,其他人便不是么?”
陆九针沉声道:“我只是要派人出去搜寻,没有让他们去救人!找到之后立刻回来通知我等,哪里不行?”
“呵呵”刘管事轻笑了一下:“以三境高手的感知,如果弟子能找到他们,怕是根本没有回来的机会。”
陆九针横眉竖目,已经失去了耐心:“帮主走时命你我一齐掌管帮内事务,我要派人去搜寻,你还能强拦不成?!”
刘管事叹息了一声,淡淡道:“是啊,你也知道帮主让你我掌管,那我不同意又有什么不可?”
陆九针眯起了眼睛:“刘管事,你要是这么说,我现在就修书一封给帮主,将你所为尽数禀报!”
刘管事无所谓的耸了耸肩:“可以,若是帮主有所责罚,我自认领便是。”
“你!”
陆九针豁然转身,大声吩咐道:“来人!”
两名侍卫来到堂前,躬身抱拳。
“传我的命令,帮内成员尽数出动,前往苏家坳渠水河一带,寻找苏合和罗枭的踪迹!”
刘管事眼中爆射出精光,忽然厉声道:“没我的命令!谁也不准去!”
两名侍卫一时僵在原地,脸上露出为难踌躇之色,不知道听谁的命令是好。
陆九针猛然瞪向刘管事,真气瞬间密布全身,在堂内荡起一股劲风:“刘朝宗!别逼我跟你动手!”
刘管事唇角翘起,露出一抹不屑:“陆管事大可以试试。”
堂内气氛剑拔弩张,越来越凝重。
“哎呀!你们俩这是干啥,都别冲动嘛!”刘管事身后王管事站了出来,拦在两人中间,转头冲着陆九针道:“老陆,你消消火,有话好好说!刘管事也没说不找啊,他只是担心弟子们的安危,也不能算错吧?这样行不行,大家各让一步,就派内堂精锐出去搜寻一番,这样就算真遇到那罗枭,至少也有些自保之力不是?”
陆九针脸上露出一丝焦躁:“内堂一共才多少人?哪里搜寻的过来?”
王管事道:“那也比没人去好啊!莫要耽误时间了,先让他们去找着!实在找不到,回头再增派人手就是了!再说了,不是还有漕帮和衙门的人吗?”
陆九针转头看向赵天虎,后者轻轻点了点头。
陆九针深深的看了刘管事一眼,转头对两名侍卫吩咐:“去通知内堂精锐,尽数出城搜寻苏合,一有消息马上回来通报!”
两名侍卫看了刘管事一眼,见其没有反对,当即冲着陆九针抱拳,领命而去。
陆九针深吸了一口气,转头看向赵天虎:“赵教习,劳烦你也跟着去找一找,若真遇到那罗枭,恐怕只有你才能与之一战。”
赵天虎点了点头,迈步而去。
刘管事轻笑了一声,道:“我还有事,就先不奉陪了!王管事,马管事,劳烦你们在这里等着,要是有消息,就来通知我一声。”
两名管事一齐躬身答应,刘管事淡淡的看了陆九针一眼,背着手踱步而去。
陆九针看着刘管事背影离开,太阳穴一阵阵抽动。
他明白刘管事的意思,是要安排王管事和马管事盯着自己,不让自己加派人手。
他怎么也没想到,帮主刚刚离开,这些人就完全无视其命令,根本不听自己的话,要是早知道如此,他当时就该劝说帮主,直接杀了刘管事!
想到这里,他心中又是后悔,又是担心。
这苏合也不是个省油的灯,竟然私自联络林红缨去抓罗枭!这么大的事也不跟自己说一声要真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该如何跟帮主交代?
渠水河边,一群衙役正分散在沿岸,与漕帮弟子一起,细细搜寻着苏合和罗枭的踪迹。
河面上有几十艘小船在顺流而下,吴把头和罗香主站在船头,一脸凝重的朝着四周眺望。
一名身着青色官服,身材匀称的中年男子站在河岸边,正在听着林红缨的汇报。
此人正是临川县县令,陈士元。
“据属下推测,两人应是沿着渠水河而下,但具体会到哪里并不清楚属下想请大人通报下游各县,协同我们搜寻一番为好。”
陈士元听完林红缨的话,神色淡然,不置可否。
“大人?”林红缨沉不住气,小心的询问了一声。
陈士元看向林红缨,沉声道:“林捕头,那罗枭功力又有长进,依你看来是什么原因?”
林红缨思索一瞬,回道:“或许是有所突破但依属下看来,更像是走火入魔了。”
旁边吕捕头补充道:“属下也这么觉得。”
陈士元点了点头,眺望向河面远处。
“武者走火入魔,轻则身受内伤,重则损害性命但也有些人在机缘巧合下功力大增,不过往往心智受损,变得不太正常,若真是如此,那苏合绝无活下来的机会。”
林红缨急道:“大人”
陈士元轻轻摆手,拦住了林红缨的话。
“若真如你所言,那苏合悟性和心智均为上佳,或能找到一线生机本官可以多派人手协助你们在周边查探,但通知沿河诸县帮助搜寻一则牵涉过多,须有正当理由,二则那苏合毕竟是百草帮弟子,周连峰不出面,本官断无主动为其弟子出头的道理。”
林红缨皱起眉头还想说些什么,旁边吕捕头轻轻拉了她一把,摇了摇头。
林红缨抿了抿嘴唇,抱拳躬身。
“属下明白了那苏合毕竟是为了相助属下才陷入险境,属下想以个人名义去各县邀人相助,请大人允准。”
陈士元诧异的看向林红缨,目光在她脸上端详一番,半晌后轻轻颔首。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