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缓缓苏醒过来，发出一声轻微的呻吟。
一块沾水的绸巾轻轻按在了他的额头上，清凉的湿意抵消了燥热，让他感到些许舒适。
身上各处都传来剧痛，但却比第一次反噬时要轻许多，看来红果确实对反噬之伤，有很强的缓解效果。
苏合瞳孔缓缓聚焦，看见林红缨蹲坐在他面前，正在将一颗红果缓缓剥开，撕成小片放进他嘴里。
品尝着甘甜清凉的果肉，感受着体内迅速涌入的生命能量，苏合身上顿时恢复了不少力气。
“谢谢”
苏合缓缓说出这两字，林红缨望着他的目光有些许失神，很快便恢复了平静。
“不必道谢，若不是你，我恐怕也不能活着离开这里。”林红缨低声说道。
苏合缓缓转头往旁边看去。
黑猿正蹲伏在蛟蟒身边，时不时朝着蛟蟒踢上一脚，惹得蛟蟒发出痛苦的嘶叫声，接着又拿起一枚果子，扔进蛟蟒嘴里。
蛟蟒的骨架上已经长出细密粉嫩的血肉，有些地方甚至已经能看到鳞片的雏形。
“它这是在干什么？”苏合有些诧异。
林红缨看了一眼，道：“或许是在降伏吧？我也不太清楚，它已经打了整整一夜了，很开心的样子。”
苏合笑了笑，牵动肌肉和筋骨，痛的一阵龇牙咧嘴。
林红缨将绸巾放在一边，看着苏合：“所以你的秘密是什么？”
“呃”
“你一个初入二境之人，短时间内爆发出三境巅峰的实力，甚至超越了三境，把罗枭和钱熙全都打死林某习武多年，从未听说过这种事情。”
苏合看着林红缨，沉默片刻后道：“林捕头听说过通脉净体吗？”
林红缨摇了摇头：“那是什么？”
“是一种体质”苏合将周连峰描述的通脉净体讲解了一番。
林红缨默默思索了一会儿，道：“我听说过一些特殊体质，也知道他们拥有得天独厚的修行资质，依你所说，通脉净体能吸收伤病秽气，滋养自身气血，这个我能理解可武道进境，每一层突破，都是对身体的一次全新改造，你一个二境武者，如何能将秽气化作真气？你的经脉如何打通的？运劲发力怎么学会的？难不成你的体质，能直接改变武者修行的基本规则？”
林红缨满脸不信。
苏合轻轻叹了一口气，知道这样瞒不过去。
修为提升能说得通，但二境武者连劲都没养明白，直接就能动用真气，而且是别人的真气，无论如何都违背常理。
他迟疑了片刻，硬着头皮说道：“如果我说，我自己也不清楚林捕头能接受吗？”
林红缨看着苏合，眼眸中有光芒闪过。
苏合平静的与之对视，两人一言不发，沉默许久。
林红缨站起身来，转头眺望向远处的遗迹。
过了一会儿，她回过头来，语气有些深远，带着犹豫和无奈。
“苏公子他日必将屹立于武道之巅，于朋友而言，林某深感期待，但作为朝廷捕头，林某却又并不希望看到那一天。”
“所以，苏公子，若有朝一日你我不得不为敌，林某绝不会留情，也希望苏公子到时候不必留手。”
林红缨说完这句话，脸色有些沉凝，显得十分沮丧。
苏合张了张嘴，忽然笑了起来。
林红缨诧异道：“苏公子笑什么？”
苏合道：“林捕头不喊我苏师傅，叫我苏公子，怎么感觉在故意划清界限，拉远距离？”
林红缨偏了偏头，没有接话。
苏合道：“其实，我早就想找林捕头谈谈，今日有此良机，在下正好直抒胸臆，跟林捕头说说心里话。”
林红缨脸色突然有些不自然：“苏公子想说什么？”
苏合道：“请问林捕头，你如何看待如今临山的江湖局面？”
林红缨怔了一下，道：“苏公子要说的是这个？”
苏合微微诧异：“那我还能说什么？林捕头刚才担心的，不就是我身为江湖人，日后与朝廷作对的可能吗？”
林红缨吸了一口气，点头道：“苏公子说的是，林某没有别的意思临山县的江湖局面么待黄龙教平定之后，我家大人就会开始对诸帮派进行打压，到时候，整个临山县江湖，必将迎来狂风骤雨。”
苏合颔首赞同，又道：“林捕头觉得，陈县令能将各帮派降伏么？”
林红缨沉默片刻，似乎是在仔细思索，许久后道：“短期内或许难以达成，但迟早有一天，连山县各帮派势力，必定会土崩瓦解，也包括苏公子所在的百草帮在内！”
苏合笑了笑：“林捕头倒是很有信心！可问题是，江湖不止是临山县人的江湖，它不过是更大的河湖中的一条涓流而已，牵一发而动全身！林捕头所说的这个迟早有一天，不知道得有多久呢？一年，两年，还是十年？抑或数十载？”
林红缨秀眉微蹙，语气变得有些冷硬：“苏公子什么意思？这是在向林某示威？还是宣战？”
苏合道：“林捕头误会了，其实我是想投靠。”
林红缨怔了一下，露出不可思议神色：“投靠？苏公子先前还说，绝对不会加入朝廷，怎得现在又想通了？”
苏合摇摇头：“我并非打算加入朝廷，我是想与朝廷合作。”
“合作？怎么合作？”
苏合慢慢坐起身来，拿起一枚红果咬了一口：“林捕头，我有一策，轻则可助陈县令收伏临山各派，重则可为朝廷化解江湖宗门的盘踞之势，不知林捕头愿听否？”
林红缨脸上露出惊容：“苏公子所言当真？此事可开不得玩笑！”
苏合拍了拍身边地面：“请林捕头坐下静听。”
林红缨脸上满是惊疑，马上走到苏合身边，正襟端坐，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苏合道：“林捕头觉得，如今朝廷要打压江湖宗门，最大的难点在哪？”
林红缨思索道：“江湖宗门虽称宗门，实为藩镇，等同于一个个国中之国，他们传承久远，无论是高端武力，抑或是麾下人马，都十分雄厚。更兼之独立经营，积累了大量的资财，且互成联盟，一旦联合起来，等同于大坤朝半成武力，极难降伏。”
苏合点点头：“对，这其中的最难点，依在下看来，就是‘互成联盟’这一项，一个两个大宗门好对付，要与整个江湖为敌，不啻于两国交锋。纵使朝廷军力胜过江湖，若要彻底平定，也需付出极大代价。”
林红缨点头道：“没错，而且许多顶级宗门这些年与他国暗通款曲，一旦发生正面冲突，很可能对大坤造成内外夹击的局面。”
苏合道：“所以破局的关键，在于‘分化’，必须打破江湖联盟，从内部制造裂隙，才能彻底改变局面。”
林红缨摇了摇头：“江湖宗门都知道朝廷的企图，这些年朝廷也尝试吸收宗门，但收效甚微，除了那些本就被排挤，没有生存空间的宗门，真正有实力的，都不愿依附于朝廷。要谈分化，谈何容易？”
苏合点了点头：“所以在下想的计策，正是从此入手。”
林红缨看向苏合，不自觉的摆出了请教的姿态：“愿闻其详。”
苏合道：“朝廷对宗门的吸收，主要依赖于收编，对于宗门而言，一旦接受收编，就意味着失去手中权势，寄人篱下。且江湖人自由洒脱惯了，多数不擅长官场权谋，让他们放下已有的身份和权势，成为朝廷麾下的‘走狗’”
苏合看着林红缨的脸色，解释道：“林捕头别误会，我说的是江湖人的心态，投靠本就是无奈之举，从信马由缰到处处受人钳制，岂不是跟做了走狗一般？”
林红缨叹息一声：“你说的没错。”
苏合轻轻颔首：“所以，在下认为，分化的关键不在收伏，而在于‘强化自尊’。”
“强化自尊？这是何意？”
“要给投靠朝廷的帮派看得见的好处和尊重，要让投靠会‘做狗’这件事，变成加入是一种‘荣耀’，先正名，后予利。”
林红缨眼眸一亮，但还是摇头道：“这些年，朝廷对于投靠的宗门赏赐颇丰，除了给予大量的金银财帛，更是封官赐爵，从不小气，可是收效甚微”
苏合微微一笑，道：“没有人会觉得施舍是一种荣耀，要让人感到被尊重，首要的是让人觉得自己‘有用’。以往投靠朝廷的宗门，虽然得到了不少封赏，但大多是名义上的，麾下弟子被打散，权力和地盘被收回，说不得还要安排几个‘特使’、‘监察’，名为辅佐实为监视，换做林捕头你，会觉得这是一种尊荣吗？”
林红缨摇头道：“不会，可若是不这么做，难免会有隐患以前圣皇也曾给一些宗门保留大部分权力，但后来这些宗门，大多重新反叛，甚至并入其他宗门，反而造成更大损失。”
苏合叹息一声：“这就是招安难啊！内有朝廷打压，外有江湖同道唾骂，左右不是人，自然就无人愿意投靠”
林红缨有些沉不住气了：“所以，苏公子有何妙计，能够解决此问题？”
苏合伸手在地上画了两条线，在中间画了一道：“在下的计策，用八个字可以概括：‘折中缓收，以利代权’！”
“其一，朝廷将收编宗门改为合作，扶持一些倾向于宗门的帮派，为他们谋取更大的好处和利益，譬如我百草帮想要扩充至临近各县，但苦于各县皆有江湖势力，若冒然进入，必然引起这些帮派的敌对。可如果，由朝廷出面，强行将我百草帮打入其中，这些帮派就算反对，也不至明面上直接针对，我百草帮再徐徐经营，缓步渗透，将这些帮派打压、吞并”
林红缨摇头道：“此计肯定行不通，朝廷本就欲打压宗门，岂会扶持新的宗门壮大？”
苏合笑了笑：“林捕头莫急我的意思是，由朝廷出面牵头，百草帮配合，建立一‘药材署’，朝廷只负责背书并提供便利，所有的投入和人手由百草帮负责，其中获利，由朝廷与百草帮分成。百草帮名义上仍属独立，只是分化出‘药材署’这一分部，当然，朝廷若是不放心，也可派人加入其中，合作共管，此为‘折中’之策。”
林红缨眼睛亮了起来，细细思索一番，道：“倒是有点意思可如何保证百草帮在壮大之后尾大不掉，反过来牵制朝廷呢？”
苏合道：“在‘药材署’内仿朝廷官制，设职授衔，署内成员名义上为商，实则为官，所有升迁考课、奖罚黜陟，全部依朝廷法度而行。百草帮也做出相应配合，将帮内核心与精锐，缓步投入药材署中，药材署为新晋机构，不至于受到官场的过多倾轧，也算是一条安身立命的晋身之资假以时日，那些不愿加入药材署的成员，眼见同门一个个升官发财，又该作何想法？如此，药材署逐步壮大，百草帮缓缓归流，此为‘缓收’。”
林红缨呼吸都有些重了，她仔细思索着苏合提出的计策，设想所有的可能性，越想越觉得可行。
“百草帮与县衙合建药材署，就算江湖中人唾弃，然百草帮核心不失，名声不至损伤太大百草帮渐得好处，其他宗门难免心中活泛，或许会效仿加入！苏公子，你是怎么能想出如此阴险如此绝妙的主意的？”
苏合轻咳了一声，道：“林捕头好生会夸人在下也只是突发奇想而已。”
“好一个突发奇想！”林红缨抚掌赞叹：“苏公子接着说，那‘以利代权’，又是何意？”
苏合缓缓道：“不管是药材署，还是将来可能出现的铁器署、漕运署这些名号花样再多，其本质，不过是朝廷借江湖之手，行‘以江湖治江湖’之策的棋子罢了，朝廷只需付出些许名分和特许之权，便能驱虎吞狼，坐收渔利。待江湖势力瓦解殆尽，这些被扶持起来的‘署’，早已吸尽江湖养分，自身必然膨胀为庞然巨物，对朝廷而言，何尝不是新的隐患？”
他目光望向远方，透着深邃：“所以，到时候必须打散爪牙，收夺兵权。但需好好安抚，不至生乱那么，就将这些机构转型，纳入朝廷官商体系，以官民合营，官本商办之名为‘皇商’，专营特定货殖，譬如‘盐、铁、粮’等国之命脉，使其从江湖打手，转变为朝廷掌控天下商道命脉的利器。”
林红缨眼中露出震惊之色，她没想到眼前这少年竟能谋划出如此深远的奇谋，心中涌上敬佩、赞赏、畏惧等诸般情绪，十分复杂。
她喘息了一声，道：“盐铁钱粮本就在朝廷掌控，背后更是牵扯诸多勋贵高官、家族派系，你这谋划无异于虎口夺食，是要与所有人为敌！”
苏合道：“没错，但此计若成，同样能收获全天下最大的盟友。”
林红缨眉头皱起：“你是说圣皇？此举等同于谋夺天下官宦勋贵与家族之利，圣皇恐怕也难以推行吧？”
苏合沉吟道：“若实在不行，也可退而求其次，将皇商散之于外，拥海量之资货通他国，以体量碾压冲散他国商贾，或鲸吞，或蚕食，以商战代兵战，瓦解诸国经济根基，为朝廷攫取无尽之利。”
林红缨霍的一下站了起来，震撼的看着苏合，颤声道：“此计此计不光是瓦解分化江湖之策，更是长治久安，开疆拓土的良谋！苏合，你，你不光医术精妙，武道资质惊人，还有如此深远的智计谋划你，你难道是天人下凡不成？”
苏合抿了抿嘴，有些不好意思的道：“林捕头过奖了，不敢当这么大的称赞。”
我只是站在另一个世界的肩膀上而已。
苏合心中默默道。
林红缨来回走动，越走越激动，她转过头来对苏合说道：“现在就回去！我马上带你去见县令大人！”
苏合露出一丝苦笑：“你也太急了，你看我现在的样子，能走吗？”
林红缨抱歉的笑了笑：“说的也是那就等你养好伤之后，咱们再回去见大人。”
她放下了一块心事，心中轻松了许多，顿时想到了心中的一个疑问。
“此处遗迹是什么人留下的？我看见那草庐前有尊白骨，你知道他是谁么？”
苏合道：“那白骨名叫‘姬鸿’，林捕头听说过吗？”
林红缨念叨了两句，露出茫然神色：“没听说过，你怎么知道的？”
苏合想了想，将姬鸿遗蜕留的讯息，仔仔细细的跟林红缨讲了一遍。
听完之后，林红缨大为震撼，无比震惊。
“一己之力缔造了大坤朝和天下各大宗门，修为冠绝天下无人能敌，这位姬鸿前辈堪称武道圣人！”
话罢，她走到姬鸿遗蜕处，冲着白骨恭敬的行了大礼。
林红缨刚刚起身，就见白骨眼眶中陡然射出一道光芒，冲进了她的眉心之中。
林红缨瞬间呆滞，陷入了茫然。
苏合露出震惊之色，慌忙挣扎着起身，冲到了林红缨身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