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合马上将情绪隐藏起来,表情淡然,只是微有惊讶。
而另一边,囚牛和犀渠的反应就有些激烈,他们对陵鱼的身份一直有所猜测,猜到她可能是某个大门派的弟子,却怎么也没想到,她竟然是太玄门门主的女儿。
弟子和女儿可是不一样的。
“怪不得你一直那么财大气粗”犀渠似乎松了一口气,“还好,我们三个之间都没有什么冲突,而且之后也可以合作话说,太玄门有生意需要经过水路吗?”
陵鱼微笑了一下:“我们确实有相当的产业,可以和漕帮以及飞雷商会合作,这些可以后面再谈。”
话语落下,几人的目光一齐落在了狰身上。
他的反应从一开始就有些不对,似乎这种开诚布公有一定的抵触。
苏合的目光也落在了狰的脸上,虽然大家都戴着面具,但他的双眼之中,此刻还是显露出明显的犹豫。
犀渠怀疑道:“怎么,难不成你和我们真有什么过节?是谁?”
狰摇了摇头:“没有,我和我的宗门,跟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过节。”
“那你”犀渠说了一半停了下来。
狰的头上渗出了汗水,似乎内心在剧烈的挣扎。
陵鱼眯起了眼睛,道:“你说你现在有危险,准备逃命难道是宗门里有人要害你?那你还犹豫什么?说出来,或许我们能帮你呢?”
囚牛点了点头。
狰沉默片刻,道:“我很想告诉你们,但如果此事泄露出去,我必将万劫不复。”
几人都露出惊讶之色。
囚牛沉声道:“这么严重么?狰兄,我们也认识许久了,虽然夫诸兄和陵鱼师妹的时间短一些,但大家什么为人你也有数了,难道还担心我们泄露你的秘密?”
狰道:“你们的为人都很好,我信得过只是,我”
苏合淡然道:“如果真的不愿说,那就不说。”
狰转头看向苏合,脸色不断变幻。
他记得自己答应过什么,也清楚现在得到的一切,都是拜眼前人所赐。
许久之后,他似是下定了决心般咬了咬牙,低声道:“我说。”
“我来自金帐汗国,地母宗。”
狰一开口,就抛出了一个让每个人都惊讶的消息。
苏合皱起眉头,他还是第一次听到金帐汗国这个名字非大坤之外的国度?地母宗?
另外三人显然比他了解的多一些,犀渠愕然道:“金帐汗国?你是西戎人?”
狰点了点头:“我真名叫宇文峰,是地母宗的一名肉羊。
“肉羊?那是什么东西?”
“是”狰的脸色十分难看,许久后道:“专门用来探索秘境,挖掘秘籍和好处,然后上贡给上层的‘羊倌’,再由羊倌统一上缴给长牧,最后直达宗门。”
“等会”
囚牛皱起眉头:“地母宗我知道,是靠近云雾山脉的一处大宗门,我们商会和西戎人也有来往,从他们嘴里听说过你说的肉羊,羊倌这些是什么意思?我怎么没听明白?”
旁边陵鱼看着狰,眼眸中闪烁着一丝同情:“我听明白了你们的宗门,是从上而下盘剥弟子?对么?”
狰点了点头:“是肉羊不光要上交秘境探索的一切,就连修为也受到限制,只有表现好了,羊倌准许了,才可以突破境界,否则哪怕是修为到了,也必须压制若是不小心突破,还要打压过去。”
几人都露出震惊之色,就连苏合也十分惊讶。
“还有这样的宗门?这,这岂不是自我打压?这样的宗门,能有高手吗?”犀渠满脸不解。
囚牛抓住了敏锐的信息:“你说像你这样的肉羊,还有不少?”
狰点了点头。
几人同时眯起眼睛,露出凝重之色,陵鱼问道:“你们有很多水月镜?哪里来的?”
狰深深喘息了几口,一副豁出去的样子:“地母宗可以制造水月镜,我不知道一共有多少,但像我这样的肉羊,至少有好几百个。”
“好几百个?!”
“地母宗能造水月镜?!”
几人同时发出惊呼,苏合瞬间眯起了眼睛,脑海中有一丝异样的讯息一闪而过。
“对,说不定更多肉羊之间很少交流,地母宗门规限制底层弟子来往密切,很多东西也不许我们了解。”
陵鱼问出了苏合感兴趣的问题:“你们是如何制造水月镜的?此物只有在水月洞府秘境中才有产出,怎可能制造出来?”
狰摇了摇头,眼中露出疑惑,“我也不知只是听说,似乎和地母之神的圣殿有关。”
“地母之神的圣殿是什么?”
“是门内禁地,除了长老以上级人物,都不许进入其中。”
苏合看着狰,心中有了一个大胆的猜测。
“所以,你们地母宗有好几百人,都在水月洞府之中探索?”
狰看了苏合一眼,点点头:“对,但我们彼此并不知道对方身份,也不清楚其他人在哪。只是每次探索后将所得交给羊倌”
“这”犀渠无语道:“这不是奴隶么?这世上还有这样的宗门?”
狰苦笑了一下,“地母宗以地母教立宗,实际上整个金帐汗国的宗门都差不多信奉诸多神明,为神明奉献一切,甚至性命。
陵鱼眨眨眼,看着狰:“看来你不是一个虔诚信徒。”
狰眼中露出一丝冷漠,“我不是!我痛恨圣母宗和金帐汗国!他们是我的仇人,不共戴天的血海深仇!”
随着狰的讲述,众人逐渐了解到了他的身世,以及有关金帐汗国和地母宗的一些隐秘。
他出身于西漠一个叫西央的小国,祖上是在大坤立国之战时,从中原逃到西漠的前朝皇室遗族。
他们在西漠立国,繁衍几十年,后来被金帐汗国覆灭。
地母宗前身是西央国的国教,在金帐汗国灭国时,地母宗投靠了金帐汗国,里应外合覆灭了西央。
从那之后,地母宗获得了原本属于西央国的大部分区域作为封地。
西央国皇室被清扫一空,与皇室血脉有关之人也被屠杀殆尽,但有些血脉比较偏远之人得以存活下来,成为了地母宗的“杂狗”。
西央国封地内有诸多矿山,出产很多珍贵矿产,地母宗接手之后,挖出来的矿产大部上缴金帐汗国,剩下的留下自用。
杂狗就是终年生活在矿山中挖矿的贱民,水月镜的制造材料,也是从这些矿山中采集出来。
宇文峰也是杂狗的一员,但因其武道资质过人,便被地母宗选中,成为了肉羊。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已经脱离了最低贱的身份,在地母宗中过的还不错——不是所有弟子都能成肉羊,武道天赋不够,也没有资格使用水月镜。
但宇文峰内心之中,却从未忘记自己的血脉和身份,只是他一直隐藏的很好。
“你为什么打算逃?”犀渠问道,“我没有他意你现在好像也没什么危险,至少还能过的下去。”
狰摇了摇头,道:“你们有所不知,地母宗从来不缺杂狗和肉羊,封地内的诸多乡民,都以将子女送进地母宗为荣,所以每年都有大量的人进入其中而地母宗从上至下的等级,也并不是随便可以逾越的能否晋升,除了看表现和天赋,还要看你上面的人,愿不愿意。”
犀渠疑惑道:“你是说你上面的羊倌,不愿意你晋升?为什么?”
囚牛若有所思道:“这种宗门,层层盘剥下来,从上至下都没有任何同门之情,甚至心有怨念。”
陵鱼点头道:“集合全宗门之力搜刮资源,只供一小部分人享用,那就必须要寻求绝对掌控和安稳,我猜不止是羊倌,恐怕每一个层级,都会受到严密控制。”
狰点了点头:“你们说的对!肉羊想晋升羊倌,必须证明自己的忠心,羊倌升长牧,长牧升长老都是如此!我上面的羊倌就是给他的长牧当了多年的狗,才获得了一丝机会但我没有机会,也不可能晋升的了。”
犀渠问道:“你的羊倌他不信任你?”
“不仅仅是如此,还因为我的出身,地母宗无法信任我但我修为已经无法压制了,一旦到了三境,要么成为羊倌,要么就去地母殿。”
狰的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恐惧,继续道:“无法晋升羊倌的肉羊,在突破三境时会被羊倌安排去地母殿,对外宣称是获得地母的认可,成为守卫圣神的圣徒但这些年来,我从未见过一个这样的人露面,我周围的所有人,也都没有见过!”
“嘶”几人倒吸一口凉气,苏合问道:“你的修为要突破三境恐怕还得有些时日吧?”
狰沉默了片刻,道:“每年都有一次‘大探查’,到了二境巅峰的弟子,会被羊倌以考验的名义盯住,到了那时候,根本没有任何机会逃走。”
苏合的语气有些凝重:“再过三个月,就是大探查?”
狰摇了摇头:“不到三个月了,大探查之后会有一段筛选期,决定谁能成为羊倌,谁要去地母殿,一旦确定下来,就再没有更改的机会。”
囚牛皱起了眉头:“这样的宗门,如何能发展起来?岂不是只要有人到了三境,就离死不远了?没有人反抗?”
苏合若有所思道:“我猜不是所有人都怀疑圣徒这件事?”
狰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大部分人,都觉得成为圣徒是一种荣耀,或许也有人跟我一样猜疑,只是没人会说出来。”
陵鱼好奇问道:“那你怎么确定那圣徒是死路?万一是真的呢?”
狰眼中流露出一丝痛苦之色,许久后才轻声道:“因为我哥在两年前就成为了圣徒,他曾和我约定,如果平安无事,就给我送信可自从他进入圣母殿之后,我没有收到过任何他传递出来的消息。”
陵鱼皱眉道:“万一圣徒不允许与外界交流呢?你想过这个没有?”
狰摇了摇头:“你们有所不知我哥会兽语,他能驱使鸟兽报信,就算送不出来书信,他也总能驱使鸟兽来传递消息给我。”
“会兽语?”
“驱使鸟兽?”
囚牛三人顿时十分惊讶。
苏合眼瞳微缩,心中涌上了波澜。
又一个钱熙?
“你哥怎么有这样的本事?”苏合状似随意的问道。
狰道:“他挖矿的时候,曾经掉进了矿道坑洞,从里面出来后就会了这本事,我问他他也说不明白。”
苏合眼眸一阵闪烁,基本确定了自己的猜测。
地母宗地界,肯定有上古神族的遗迹,可能不止一处,也可能是十分庞大的遗迹群。
宇文峰的哥哥,大概率是在那坑洞中得到了兽语玉简甚至,地母宗能制造水月镜,很可能也和此有关!
真是令人意外的消息
几人沉默了许久,犀渠沉声问道:“狰兄,你打算怎么逃?有没有什么计划?大家帮你参谋参谋?”
“对!”囚牛也道:“或许我们能帮你想想办法。”
狰的眼神中流露出一丝茫然,轻轻摇了摇头:“我还没想好我的打算是,在大探查之前尽可能提升实力,练好轻功,找个机会逃出去地母宗守卫严密,平日几乎没机会出去,我也实在想不到什么好办法。”
“这”犀渠和囚牛对视一眼,两人同时摇了摇头。
陵鱼道:“你想想,有没有什么机会接触到外界?既然是宗门,总有与外界交流的渠道,商队,百姓,或者其他什么人你不能光想着靠轻功逃走,就算你轻功再好,还能好过宗门内的高手?”
狰苦笑了一下:“百姓天天有,但都是来祭拜地母的,他们对地母虔诚无比,绝不可能协助我逃走至于商队,人家为什么要帮我?”
陵鱼眨了眨眼,道:“那也未必。”
狰抬头看向陵鱼:“陵鱼师妹,你什么意思?”
陵鱼脸上露出一丝笑意,道:“一般商队不会管你,可要是我们的商队呢?”
“啊?”
苏合深深看了陵鱼一眼,道:“飞雷商会和西戎人有来往,可以想办法搭上线,如果以飞雷商会和太玄门的名义与地母宗做生意,或许能找到机会,顺便带你逃走。”
陵鱼微笑点头:“还是夫诸哥哥懂我!”
狰一时间有些无措:“这你们愿意帮我?”
“为什么不呢?”陵鱼笑道:“我们难道不是朋友么?”
“朋友”
狰眼中露出一丝茫然。
他在地母宗没有朋友,除了哥哥以外,这辈子直到现在,他也没有感受过“朋友”二字,是什么东西。
苏合轻笑一声:“我猜你是看中了他们的水月镜。”
陵鱼娇笑道:“夫诸哥哥,你干嘛把人家心思说出来!我是真把狰师兄当朋友的!不过,水月镜谁不想要呢?你们不想吗?”
“想是想,可地母宗未必愿意卖,甚至他们都不可能承认这件事你打算怎么做?”苏合看着陵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