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通济司衙门。
杜知义将苏合唤至书房,神色肃然:“苏提举,临山郡的事已初步理顺,但通济司的策略不能只固守一地,朝廷的意思,是想以临山为试点,逐步向外推行,苗疆毗邻临山,虽名义上臣服朝廷,也设了府县,但实际上还是各部落自己说了算,王法难行。本官已决定命你带人前往苗疆,在青苗部的地界先设一个通济司分衙,以药材署给百姓看病、传授医药为名,在当地站稳脚跟,慢慢谋划。”
苏合心知此乃既定方略,亦是深入苗疆、完成与太菇约定的绝佳机会,当即拱手领命:“卑职明白!定当谨慎行事,为朝廷在苗疆扎下根基。”
“好!所需人手、银钱、物资,你自行调配,持我手令,临山郡内一应资源,皆可调用,此事关乎朝廷对苗疆的方略,务必稳妥。”杜知义郑重叮嘱。
“卑职定不负大人所托!”
回到百草帮,苏合即刻着手准备,他首先修书一封,命人秘密送往玄阴派,转交廖云莹,信中直言不讳,说明自己奉通济司之命,不日将动身前往苗疆青苗部设立分衙,届时将伺机为她取回所需之物。
翌日,廖云莹便派人送回口信,只有简单一句:“动身之前,请来玄阴派一叙。”
一切准备停当,苏合点了赵天虎、石猛、康雪兰、冷鹰、白芷、赵莽六名心腹骨干,又带上顾左常、王玄坤及药材署数名精通医药的属官以及几十名差人,一行人马收拾齐整,准备出发。
偏厅内,廖云莹早已等候,见她身旁还站着已换上一身利落出行装束的廖云寒,苏合不禁一怔。
不待苏合开口,廖云莹已先一步说道:“苏提举,这次苗疆之行,我与兄长会与你同去。”
苏合十分意外,看向廖云莹:“廖姑娘也要同去?太菇不是说,苗疆有令她厌恶的气息,她不愿前往吗?”
廖云莹轻轻摇头,解释道:“你误会了,太菇姐姐确实不会显化出面,这一趟,是我自己要去的。
“你自己要去?”苏合疑惑更甚,“这是为何?”
廖云莹对苏合道:“苏提举有所不知,我玄阴派本是自苗疆迁出的青苗部后人,按苗疆规矩,身具母蛊血脉的女子,到了年岁都需返回祖地,参加圣女选拔,我此次回去,便是要赴这圣女之选,无法推脱。”
“圣女选拔?”苏合是第一次听闻此事。
廖云莹点头,将圣女选拔的缘由与规矩,向苏合简要解释了一遍。
苏合听罢,这才恍然,心中诸多疑问解开,但新的考量又生。
他沉吟片刻,道:“原来如此,既然廖姑娘有必须前往的理由,那便同行吧,只是此行公私混杂,又关乎姑娘族中事务,若有不便之处,还望理解。”
廖云莹颔首:“苏提举放心,我自有分寸,不会误了你公干之事,至于私事”她顿了顿,意有所指,“或许还能相辅相成。”
廖云寒也接口道:“正该如此。苗疆情势复杂,有熟悉当地情形的人同行,总归方便些。”
一行人汇合,离开临山郡城,朝着西南苗疆方向,迤逦而行。
越往西南行,山势愈发险峻,林木愈发葱郁,空气中的湿意也越来越重,沿途所见风俗民情,与中原大异。
更让苏合等人感触颇深的是,朝廷在此地的存在感,微弱得可怜。
沿途经过几个小镇,偶尔见到纠纷,百姓们或是找寨老评理,或是相约去部落土司府寻祭司决断,几乎无人提及官衙,一次,他们甚至撞见一队官差在街上巡逻,却被几个身着彩绣的苗人壮汉嬉笑着推搡开,差役们竟也只是陪着笑脸,不敢发作,与中原内地差役的威风八面判若云泥。
苏合心中暗叹,示意赵天虎上前,亮出通济司腰牌,叫住那为首的差官。
那差头见苏合气度不凡,又有通济司的令牌,吓了一跳,连忙恭敬行礼:“卑职本地巡检刘三,不知大人驾到,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苏合摆摆手,问道:“刘巡检,此地纷争,为何不见你等维持秩序?任由百姓自寻头人决断?”
刘三脸上露出苦涩笑容,道:“回大人话,不是卑职等不愿管,实在是管不了啊,这苗疆地方千百年来都是部落自己管自己,土司、头人、祭司说的话,比圣旨还管用,咱们这些朝廷差役,在这里人微言轻,那些苗人根本不服王化,能勉强收上点税,维持个表面太平,已经不容易了要是强行插手部落的事,只怕嘿嘿,尸骨都找不到啊。”
他说到此处自觉失言,连忙惶恐道:“小人多嘴!大人您一定能弘扬朝廷的威严!”
苏合也未责怪,只是淡淡道:“辛苦了,我们自有主张,你们照常办事就行。”
一行人继续赶路,数日后,终于抵达此行的目的地,青苗部所在的“黑水城”,说是城,实则更像一个大型寨落与汉地城镇的结合体,城墙低矮,城内建筑杂乱,苗家吊脚楼与汉地瓦房交错。
城中的县衙更是寒酸,门庭冷落,墙皮剥落,知县是个干瘦的中年人,姓吴,见到苏合这一行手持通济司令牌、气势不凡的官员,又是激动又是惶恐,连忙将众人迎入狭窄的后衙。
落座后,苏合直接说明来意,欲在此重建通济司分衙,以药材署名义扎根,吴知县听罢,连连称是,却又面现难色:“苏大人雄心下官佩服!只是此地情形,想必大人一路也看到了,朝廷政令不出县衙,苗人都听土司、祭司的,大人想重建衙署,只怕雇不到好工匠,本地工匠都听部落的,汉人工匠又少”
苏合早有所料,淡然道:“吴大人不必忧心,工匠与建材的事,本官自有安排。”
他当即修书一封,盖上提举印信,交给一名得力属下,令其火速返回临山郡,交予陆九针,让陆九针立即抽调一批熟练工匠,并采购足够的建材,尽快运来黑水城。
暂时在简陋的县衙后院安顿下来后,顾左常望着窗外暮色中显得有些诡异的苗寨灯火,忍不住对苏合低声道:“苏大人,这地方瘴气重,民风又悍,加上部落势力盘根错节,我们想在这里立足,恐怕不容易啊。”
王玄坤也面露忧色:“是啊,强龙不压地头蛇,何况这苗疆的蛇,恐怕不止一条。”
苏合目光扫过众人,见或多或少都有些疑虑,沉声道:“诸位兄弟放心,朝廷既派我等前来,自有底气,苗疆虽险也不是铁板一块,我们先以行医赠药示好,慢慢谋划,等衙署建成再见机行事,万事开头难,但这一步必须迈出去。”
众人见苏合沉稳自信,心下稍安,各自领命去安排警戒、整理物资。
次日一早,苏合换上一身寻常布衣,也未带随从,只与廖云莹、廖云寒兄妹二人,悄然离开县衙,朝着城外的青苗部主寨而去。
青苗寨坐落在一条碧绿江水环绕的山坡上,吊脚楼层层叠叠,云雾缭绕,宛如世外桃源,寨门由粗大原木搭建,上有手持弯刀身着彩绣的苗人武士守卫。
见到廖云莹和廖云寒,守卫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认了出来,脸上顿时露出热情笑容,用苗语夹杂着生硬的官话打招呼:
“是小莹和小寒回来了!”
“快进去!嬷嬷前几天还念叨你们呢!”
守卫好奇地打量了苏合几眼,见是廖家兄妹带来的,也未阻拦,挥手放行。
寨内道路以青石板铺就,两旁吊脚楼下,有苗家女子在织布绣花,孩童追逐嬉戏,见到廖云莹二人,纷纷亲切地打招呼,显然他们兄妹在此地人缘极好。
正走着,前方一个粗豪的声音响起:“小莹!你可算回来了!”
只见一个身材魁梧皮肤黝黑,穿着无袖苗褂肌肉虬结的年轻壮汉,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喜色,目光灼灼地盯着廖云莹。
廖云莹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一下,脸上挤出一丝礼貌而疏离的笑容:“巴雄大哥。”
名叫巴雄的壮汉嘿嘿一笑,又看向廖云寒,用力拍了拍胸口:“小寒,你也回来了!好!这次圣女选拔,有我在,一定保小莹平安!”说着,他又将目光转向苏合,带着几分审视和敌意,“这小子是谁?面生得很,汉人?”
廖云寒侧身半步,隐隐将妹妹挡在身后,语气平淡地介绍:“这位是我们的朋友,苏合。”却并未多言苏合身份。
巴雄上下打量苏合几眼,见他身形挺拔气度沉稳,但身材并没有他那般魁梧,便不以为意地哼了一声,又对廖云莹堆起笑脸:“小莹,我阿爹刚从山里打了头黑熊,熊胆正好给你补身子,晚上来我家吃饭!”
廖云莹婉拒:“多谢巴雄大哥好意,我们还要先去拜见嬷嬷,改天吧。”
巴雄有些失望,但也不敢强求,又絮叨了几句,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待他走远,廖云寒才冷哼一声,对苏合低声道:“这莽夫是部落头人的儿子,自小便缠着我妹妹,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也不看看自己什么德行。”他顿了顿,瞥了苏合一眼,半开玩笑半是认真地道:“我妹妹要是嫁人,宁肯嫁给你这样的。”
廖云莹脸颊微红,嗔怪地瞪了兄长一眼:“哥!你胡说什么呢!”
苏合闻言也是一怔,无语道:“什么叫我这样的?”
廖云寒瞥了苏合一眼,淡淡道:“你这样的,就是还不错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