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母山的战斗在黎明前彻底平息。
通济司的人马迅速控制了各处要道，将残余的抵抗一一清除，当晨光刺破云层时，这座盘踞西北多年的宗门已是满目疮痍。
杜知义站在主殿废墟前，崔勉快步走来，低声道：“司主，各处已清点完毕，负隅顽抗者四十七人，已就地格杀，余下弟子、杂役共计六百余人，如何处置？”
“按老规矩。”杜知义目光扫过远处那些惊恐的面孔，“愿意归顺朝廷的登记造册，押送回京再行安置，不愿的发放遣散银两，让他们自谋生路。”
“那地母宗的库藏”
“全部清点封箱，一件不留。”杜知义顿了顿，“动作要快，金帐汗国那边瞒不了多久。”
正说着，顾左常从后山方向匆匆赶来，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司主！找到了！后山石堡内，整整一万三千余枚水月镜，全数封存在特制的玉盒中！”
饶是杜知义早有预料，听到这个数字时眼角仍是一跳。他沉默片刻，缓缓道：“按事先约定，分。”
“是。”顾左常应道，“已清点出六千枚，太玄门、苗疆、百草帮各两千，余下七千余枚，该如何处置？”
“全部装箱，由你亲自押送回京。”杜知义语气凝重，“此物关系重大，路上若出半点差池，提头来见。”
“属下明白！”
顾左常领命而去，杜知义又唤来一名亲信：“去请苏合过来。”
不多时，苏合来到废墟前。三日激战，他身上的青衫已染满尘灰血渍，但那双眼睛却比以往更加明亮。
五境已成，气息内敛如渊。
“伤势如何？”杜知义问。
“无碍。”苏合摇头，“只是兀术雷”
“跑了。”杜知义淡淡道，“崔勉追击时，被一道黑影所阻，那黑影修为极高，身法诡秘，带着重伤的兀术雷瞬息远遁。”
苏合眉头微皱：“可看出路数？”
“看不出。”杜知义顿了顿，“但苏不遮说，那人叫太亚。”
太亚。
这个名字让苏合心头一沉。工场深处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回响“我的水月镜已经足够了”
“此事我已密奏圣皇。”杜知义看着苏合，“圣皇有旨，着你回京后，将有关天神一族的情报悉数上报，朝廷需据此制定对策。”
“下官明白。”
杜知义拍了拍他的肩，脸上难得露出些许笑意：“你这次又立大功，生擒兀术雷虽未成，但缴获水月镜之功实打实，加上临阵破境，圣皇新的嘉奖旨意，估计已在路上了只可惜那鼎毁了，否则的话，功劳还要更大。”
苏合沉默不语，
杜知义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得跟你商量。”
“司主请讲。”
“通济司新立，处处都要用人，水月洞府重开在即，司里急需培养一批可靠人手。”杜知义看着苏合，“你手中那两千枚水月镜，能否先借调一部分给本官？日后司里宽裕了，定当补还。”
若是以往，苏合断不会轻易答应，水月镜何其珍贵，百草帮上下也急需此物提升实力。
但如今不同了。
万炁灵枢鼎升华，水月镜于他而言已非稀罕之物。
他略一沉吟，便爽快道：“司主言重了，通济司之事便是苏合之事，下官愿先拨五百枚，供司内调配。”
杜知义眼中闪过讶色，随即化为满意的笑容：“好！苏合，本座记下你这份人情了。”
两人又商议了些善后细节，半个时辰后，大队人马开始撤离。
峥站在苏合面前，就要跪下。
“不必如此。”苏合伸手拦住，“既跟我走，日后便是百草帮的人，帮里自有安排。”
峥重重抱拳，眼眶发红，终究没说什么。
赵侍卫也带着妹妹走了过来，小姑娘约莫十二三岁，怯生生地拉着哥哥的衣角，眼睛却偷偷打量着苏合。
“公子大恩，赵某此生难报。”赵侍卫深深一礼，“从今往后，我兄妹二人这条命，就是公子的。”
苏合点点头，看向远处。
太菇已率苗疆众人先行离去，只留下一句话：“水月洞府重开之日，我会再来。”
苏不遮父女则与太玄门弟子会合，临行前，苏不遮对苏合意味深长地道：“太亚既已现身，你我更需小心，洞府重开之日，恐有大变。”
“知道了。”
日头渐高时，最后一辆装载财货的马车驶出地母山，杜知义回头看了眼这片废墟，淡淡道：“烧了。”
火光冲天而起。
七日后，金帐汗国王庭。
金顶大帐内，歌舞升平。
一名侍卫慌慌张张闯了进来，扑通跪地：“大汗！不好了！地母宗地母宗没了！”
乐声戛然而止。
骨咄禄手中的金杯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凝固：“你说什么？”
“刚，刚接到急报！”侍卫声音发颤，“七日前，大坤朝廷突袭地母山，兀术雷宗主下落不明，宗门库藏被洗劫一空，弟子四散地母宗，完了！”
“砰！”
金杯狠狠砸在地上，酒液四溅。
骨咄禄霍然起身，那张因常年饮酒而泛红的脸上青筋暴起：“大坤安敢如此！欺我太甚！兀术雷呢？他手下那些长老呢？都是废物吗！”
“报，报信的人说，大坤此次出动了顶尖高手，地母宗毫无防备”
“”骨咄禄咬牙，眼中杀机翻涌，“查！给本汗彻查！是谁带的路？是谁主的事？本汗要让他血债血偿！”
大帐内一片死寂，诸部首领面面相觑，无人敢言。
又三日，百草帮后山。
晨曦微露，苏合立于崖边，闭目凝神。
晋升五境已过六日，这六日来，他除了处理帮务、安置峥和赵侍卫两家人，余下时间全用在稳固境界、揣摩新得的神通上。
五境与四境，天壤之别。
最显著的变化，是“心窍”已开。此刻他内视己身，能清晰“看见”胸口檀中穴处，一点金芒悬浮，缓缓旋转。
那便是心窍所在，亦是精神力的源泉。
苏合心念微动。
“嗡！”
一点金芒自心窍亮起，瞬息间化作万丈金光，以他为中心向四周铺展！金光所及，草木无风自动，山石表面泛起焦痕，更有一股灼热之意直透神魂。
若是有敌人在此，此刻只怕已五感混乱，神魂如遭炙烤。
这便是他五境后觉醒的“至阳领域”。
全力催动之下，金光覆盖方圆三十丈，范围内一切阴邪之力皆被压制，至阳之气充斥每一寸空间，更妙的是，这金光耀眼夺目，本身便是极佳的扰敌手段。
按说五境会觉醒神通，但领域只有六境才有，为何会在五境就获得领域，苏合猜测，应该是融合了太昊的太阳真力所致。
换言之，他体内本就有超越六境的力量，到了五境之后，超前显化，其实并不是自己的能力，而是太昊力量的又一层“解封”。
苏合缓缓收功，金光敛入体内。
“公子。”赵侍卫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杜司主派人来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知道了。”
苏合整了整衣衫，朝前厅走去。
杜知义已在厅中等候，见苏合进来，笑道：“恭喜苏提举，境界突破，神通初成。”
“司主过誉了。”苏合还礼，“不知司主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两人落座，杜知义神色转为严肃：“两件事，第一，朝廷已从各军各衙秘密遴选出一批精锐，共计三百人，正在加紧训练，水月洞府一旦重开，这批人会第一时间进入。”
苏合点头：“太亚既已现身，多做准备总是好的。”
“第二，”杜知义看着他，“朝廷已派出多路使者分别出海，暗中查探太亚可能的藏身之处，此事绝密，除圣皇与本座，你是第三个知道的人。”
苏合心头一震，朝廷动作之快，超出他的预料。
“太菇、苏不遮他们都说太亚深不可测，”杜知义缓缓道，“朝廷自然不敢怠慢，但有些事，光靠外人说不够，得自己查。”
他话锋一转：“苏合，你上报的关于天神一族的情报，本座与圣皇都仔细看过了，有几个问题，想听听你的看法。”
“司主请讲。”
“第一，按你所说，天神族早已举族迁徙离开此界，那太菇、太震、太慧他们为何留下？”杜知义目光锐利，“是他们被遗弃了，还是另有谋算？”
苏合沉默片刻，摇头：“此事他们从未明言，我曾旁敲侧击，但他们要么避而不答，要么语焉不详，似乎有难言之隐。”
“难言之隐。”杜知义重复这个词，指节轻轻敲着桌面，“苏合，本座不妨与你明说，朝廷不信任他们，圣皇不信任，本座也不信任。”
苏合没有接话。
“所以，本座要你去查。”杜知义盯着他，“尽可能查清他们滞留此界的真正原因，唯有如此，我们才能推断太亚的真正图谋。”
“下官尽力。”
“第二，”杜知义顿了顿，“苏不遮、苏盈盈被太震、太慧附体一事，你如何看？”
厅内安静下来。
“苏盈盈是我朋友。”他缓缓道，“我想救她，但不知从何下手，太菇说过，若杀了被附体者，那天神族意识并不会死，反而会脱离宿主另寻新躯，届时更不好找。”
“所以不能动手。”
“至少现在不能。”苏合抬眼，“得找到将天神族意识剥离，又不伤宿主性命的方法。”
杜知义颔首：“本座也是此意，但不动手不代表不防备，从今日起，通济司会加派人手，暗中监视太玄门一行，你与他们往来时，也需多留个心眼。”
“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杜知义起身，走到厅前，望向远处层叠的山峦，“地母宗之事虽了，但更大的风雨还在后头，苏合，你如今已是五境，更得圣皇器重，有些担子，该扛起来了。”
苏合也站起身，与他并肩而立。
晨光穿过云层，洒在两人身上。
“下官定不负所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