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晔原当是周宝林恃宠生娇,此刻方知里头还有文章。难怪他一进门,便瞧见戚宝林也在座上。
他抬手将崔琇扶了起来,面色越发不好:“说实话。”
周宝林原想着将此事囫囵遮掩过去,谁知却听见崔琇说要将她留在行宫养胎,当下就彻底慌了神。
行宫再精巧,哪比得上宫城万千气象?一旦被留下,何时能回宫,就全捏在德妃手里了。若是她存心不肯接自己回去,时日久了,宫墙里姹紫嫣红开遍,皇上哪还记得她?到时怕不是要在这行宫里过下半辈子,纵然生了皇子又有何用?
她当下再也顾不得许多,掀开锦衾下床,捧着肚子便跪了下去:“皇上、皇上恕罪,妾并非存心欺瞒。”她红了眼眶,“今日在园中,戚宝林的宫女出言不逊,妾一时气恼才命人小惩大诫。谁知戚宝林竟冲上来要推搡妾,妾实在是吓得不轻,才觉得腹中不适……”她伏低身子,声音发颤,“后来淑妃娘娘遣人来问,妾怕皇上与娘娘怪罪妾私自设刑……这才鬼使神差撒了谎。”
“妾自从有孕,便时常心浮气躁。今日一时昏了头,才犯下大错……求皇上念在妾腹中骨血的份上,饶过妾这一回罢。”
淑妃轻轻叹了口气:“本宫如今协理六宫,戚宝林红着眼眶寻到跟前,总不好不问。可若只听她一人之言,未免有失偏颇,这才遣紫绡来请你。后宫姐妹间偶有摩擦,本不是什么大事,说开了便好。你怀着皇嗣,咱们原该多体恤些。”她一顿,语气微沉,“可你偏说是动了胎气。一来二去闹出这样大的误会,倒叫皇上也跟着悬心。”她摇了摇头,终是放缓了声气,“罢了,你平安最要紧。若还有哪里不爽利,千万别忍着。”
魏晔冷哼一声:“朕看她精神头不错,胃口也好,哪里会有什么不爽利!”
周宝林身子一软,几乎伏倒在地,抽泣声里裹着惊惶:“妾知错了,真的知错了……可当时戚宝林那样子……她、她是冲着妾的肚子来的啊,妾吓得魂都飞了,这才失了方寸。”
不待魏晔开口,戚宝林已直直跪了下来:“皇上明鉴,妾从未想过要对周宝林动手。妾只是想请她放开如意。方才周宝林一再提及妾小产之事,如意护主心切,才回了几句嘴,转眼便被人按在地上掌嘴……”她抬起苍白的脸,唇边浮起一丝凄然苦笑,“己所不欲,勿施于人。妾刚经历过丧子之痛,又怎会忍心让周宝林也尝这剜心之苦?”
看着戚宝林明显清减下去的身影,魏晔默然片刻,温声开口:“这些日子,你受苦了。起来说话吧。”
听到魏晔竟开口说戚宝林“受苦”,周宝林心头猛地一沉——这话里话外,岂不是将她的言行全数归作了无理取闹?
她抿了抿唇,开口道:“皇上……”
魏晔目光冷冽,斥道:“住口,你好大的胆子!淑妃协理六宫,传你问话你推三阻四便罢了,竟敢拿皇嗣安危作筏子,谎称胎动不适?朕看你不仅身子无恙,这心思也活络得很!”他略一停顿,“朕看你是恃孕而骄,忘了自己的本分。你既是说自个儿不便挪动,那就从今日起闭门思过,若再敢弄这些虚妄伎俩……朕决不轻饶。”
他捏了捏眉心,起身拂袖离去。
周宝林没想到魏晔竟下了这般重的责罚,心中又惊又怕,眼泪簌簌落了下来,这回倒有几分真心在里头了,可惜却是为时已晚。
她收了声,没敢再闹。大约是真怕被就此扔在行宫里。
出了宫门,没了那扰人的哭声,淑妃松了口气。
戚宝林朝着二人福身:“妾多谢两位娘娘今日替妾做主。”
崔琇伸手虚扶了她一下:“不过是秉公处置罢了,你身子尚弱,早些回去歇着吧,有什么事叫人来寻我们便是。”
戚宝林再次垂首谢过,这才领着那脸颊高肿的如意,转身缓缓离去。
淑妃望着她渐远的背影,轻声叹了口气:“戚宝林瞧着清减了许多,眉宇间愁绪未散,怕是心结仍在……”
崔琇转过身:“有些事咱们能管一二,可人心里的伤,终究要靠她自己才能熬过去。”
淑妃移步跟上崔琇,回首朝那宫门内瞥了一眼,嗤笑道:“自打有了身孕,这位不是嫌黄花梨木床硬硌得慌,便是说御膳房的点心能崩了牙,花样百出地作耗。如今这般……倒也算求仁得仁,总算是能得两日清净了。”
到了回宫那日,车辇行得缓,淑妃闷得发慌,索性往后头找崔琇下棋。
连输三局之后,眼见这盘棋又落入下风,淑妃抬手拂乱了棋子:“不玩了不玩了,妹妹也不让着我些。”
崔琇捻着棋子轻轻一笑:“方才可是姐姐说不准让的,这会儿又后悔了?”
淑妃不紧不慢摇着扇子:“啧,我不过就客套一句,妹妹你怎就当了真。”她朝车门望了望,“滚滚还睡着呢?”
崔琇捡着棋子,轻声笑道:“今早出门时天还未亮,这孩子见了什么都新鲜,一路玩闹不肯停歇,只怕是还得再睡一会儿。也幸亏他睡了,否则哪儿来的清净与姐姐下棋。”
淑妃眼波慵懒地扫过来:“若非滚滚睡了,谁要同你下棋,分明是自讨苦吃。”
正说笑间,车外传来三声轻叩,不疾不徐,安福恭谨的声音透过锦帷传了进来:“德妃娘娘,皇上惦记着您晌午进得不香,特命奴才送了几样细点来。皇上说了,请您多少垫补些,万别空着身子赶路。”
崔琇仿佛没瞧见淑妃眼角那促狭的神色,只略略抬高了声量:“有劳安大监亲自跑这一趟。点心我收下了,定会好好用些。还望大监代我叩谢皇上关怀,就说妾感念圣恩,路上一切安好,请皇上勿要挂心。”
安福连声道着不敢,而后将食盒给了江顺便退下了。
青玉掀了帘子走出去,不多时提着个食盒进来了,里头放着崔琇素日爱吃的几道点心。
淑妃用团扇掩着唇角轻笑出声:“瞧瞧,这才是咱们皇上心尖子上的人呢,少吃一口就叫皇上惦记着,巴巴地叫人送点心过来。啧啧,这绿豆水晶糕非得掐着时辰现做,才能这般透亮水灵。”
崔琇净了手,拈起一块绿豆水晶糕塞进淑妃口中:“好姐姐,你若喜欢就多用些,只求您饶了我这张脸皮,再臊下去,我可真要寻个地缝钻了!”
淑妃抿着口中清甜冰润的点心,弯了弯眉眼,终于不再出声打趣。
帘外却又隐约传来些人语响动,只是混在辘辘车轮声里,听不真切。
淑妃眉梢轻轻一挑,侧耳听了听,低声笑道:“不会是皇上又叫人送东西来了吧?”
话音才落,帘外便响起安福的嗓音:“德妃娘娘,皇上怕您在路上烦闷,捡了两本杂记叫奴才送来了,说里头风物写得鲜活,给您解解乏。”
淑妃目光在那摞书册与糕点间打了个转,“扑哧”一声笑了出来:“哎呀,这又是吃食又是解闷的,今日过后,阖宫上下怕是要传遍,咱们德妃娘娘,才是皇上心尖上第一等惦记的人呢。”
崔琇并不答话,只垂眸拈起一块水晶糕送入口中,细细抿着。长睫在眼下投了道浅浅的影,遮住了眸底的神色。
周宝林抓起碟中一块杏仁饼掷向车壁:“这干巴巴的东西是给人吃的么!车里又热又闷,连点子冰都供不上了……皇上眼里难道就只有德妃不成!”
晚翠吓得魂飞魄散,攥住周宝林的袖子,声音都变了调:“主子!这话说不得啊!”她慌得连礼数都忘了,指尖发凉地往车帘处瞥,又急急压低嗓子,“若叫人听去半句,咱们、咱们可就全完了……”
她忙拾起团扇,半跪在周宝林身侧,手腕急急摇动起来。
周宝林冷哼一声,胸口剧烈起伏了几下,终是咬紧牙关,将脸重重扭向车壁。
车外传来一道清亮的女声:“周宝林安好。奴婢是王修媛跟前的李柰,我们主子想着您身子重,特让奴婢送些软和点心和一匣子新冰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