崔琇吩咐人给魏晔上了茶。
魏晔接过茶盏,轻抿了一口,方抬眼道:“皇后同姚夫人……适才来过了?”
崔琇含笑道:“正是呢,皇上过来前,皇后娘娘才刚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
魏晔摩挲着玉扳指:“皇后特意过来,是有事要吩咐?”
崔琇摇了摇头:“是姚夫人念着妾侍奉娘娘凤体,特来道一声谢,还捎了些北边的土物。其实……这本是分内之事,姚夫人的礼数,未免也忒周全了。”
魏晔将茶盏搁下,似不经意般问道:“姚夫人身子……看着可还好?”
崔琇轻叹一声:“老态了许多。说起来,姚夫人比妾的母亲不过年长几岁,可看着……鬓边都见了霜色,许是北地风霜侵人的缘故。”
魏晔手上的动作一顿:“皇后可还开怀?”
崔琇抿唇一笑:“皇上绕了这半日,原来是为问娘娘高不高兴。”她抬手指了指案几上的点心,“这是方才娘娘给妾带的,谁知娘娘自个儿却坐在这里吃了小半碟,若不是妾拦着,怕是要全吃了呢!家人重逢,娘娘哪有不高兴的。”
皇后自打病了,日日汤药不离,胃口一直不佳,今日能用些点心,想是身上松快了。
魏晔颔首:“那便好。皇后与你投缘,你得空多去陪她说说话。”
崔琇温声应道:“侍奉娘娘是妾的本分,即便皇上不吩咐,妾也是要去的。只是……”她话语微顿,“妾到底比不得姚夫人。今日才听说,夫人明年开春便要回北边去了,满打满算在京里也不过半年光景。若皇上能准夫人多进宫陪陪娘娘,想来娘娘的身子也能好得快些。”
魏晔一怔,抬眼看她:“只在京中待半年?”
“是。说是姚老太爷年事已高,近来身子又不大好,离不得太久。”
魏晔默然,恍惚间似看见一个老者腰杆笔直站在大殿之中,身形清癯如竹,声音却能压住满堂官员。
见魏晔出神,崔琇也不言语,只拈了块点心,朝角落里玩耍的七皇子晃了晃。
七皇子撅着屁股站起身,咧着小嘴,摇摇摆摆地朝崔琇这边扑过来。
待他到了跟前,崔琇却将点心送进了自己口中,还朝他眨了眨眼。
七皇子小脸一垮,眼里立时蓄了泪花,扭身扑到魏晔膝前,小手扒着他的衣袍,仰头委屈道:“啊……父……”
魏晔回过神,一低头,就瞧见七皇子包着两包泪站在他面前。
见他看过来,七皇子小手一指崔琇,满脸控诉:“父!”
魏晔先是一怔,随即眼里带了点笑意:“嗯?滚滚如今站得这样稳了?”
崔琇嘴角噙着笑意:“站是站得稳了,自己也能走几步,只是他惯会偷懒。”
见魏晔没替他撑腰,七皇子急了,小嗓门又高了几分:“啊!”
魏晔伸手将他抱到膝上,无奈道:“你又怎么招他了?他这样小,你总逗他,回头哭起来可怎么好。”
崔琇嗔道:“谁叫他这般懒怠?不用点心引着,他哪里肯挪动半步。”
七皇子坐在魏晔怀里,眼巴巴瞅着桌上那碟点心,早忘了方才的委屈,扭着身子就要伸手去够。
眼见他小手就要够着了,崔琇却抬手将碟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七皇子继续往前探身,魏晔忙伸手将他圈住。
母子俩就这么一个往前够,一个往后挪,魏晔就这么坐在一旁,好整以暇地瞧着他们闹。
他从前没亲手带过孩子,早忘了大皇子他们幼时是怎样光景。自打七皇子出生,只要他来,崔琇便不管规矩不规矩,总把孩子往他怀里送。
七皇子生得可爱,又不爱哭闹,见了他总笑眯眯的,魏晔便也乐意抱抱,甚至瞧见崔琇为此泛酸,心中还隐约有几分得意。
抱惯了七皇子,有一回去王修媛那儿,他也想抱抱六皇子。谁知那孩子怕生,竟在他怀里哭起来,吓得王修媛忙不迭请罪。这般两回,他也就懒得再抱了。
七皇子见怎么都够不着点心,终于回过味来,扭头揪着魏晔的衣袖:“啊,父!”
魏晔瞧着他急得小脸都红了,转向崔琇笑道:“好了,快别逗他了,回头真哭起来,朕可不替你哄。”
崔琇轻哼一声:“这样小就知道寻皇上撑腰了,往后还了得?”
魏晔笑道:“大了朕也是能给他撑腰的。”
崔琇掰了块点心喂到七皇子口中:“人都说慈母多败儿,到了皇上这儿倒是反过来了。”
七皇子心愿得偿,眯着眼睛,小嘴一动一动地嚼着。
魏晔不赞同道:“咱们滚滚聪慧,又有你在旁教导,待大了再择个良师,哪里会是什么‘败儿’。”
不是“败儿”的七皇子抓起一块点心,递到了魏晔面前。
魏晔心里舒坦,到底嫌弃他手脏,接过后递到了一旁。
安福忙上前一步,躬身将点心接了去。
七皇子歪了歪小脑袋,又抓起一块,锲而不舍地往他跟前递。
崔琇指尖轻轻点了点他的额头,笑骂道:“小没良心的,分明是我给你喂的点心,心里却只惦记着你父皇!”
魏晔喉间溢出低笑,颇为受用地将小家伙往怀里拢了拢。
待回了太极宫,他便叫人去传了话,许姚夫人时常进宫陪伴皇后。
皇后的父母住进了魏晔替他们安排的宅子,除了姚夫人时常进宫以外,姚老爷却几乎闭门不出,偶尔出门,也只是去书局采买些书籍。
临近年关,各地赴京备考的学子渐多,慕名前来拜会者络绎不绝,姚老爷却一概闭门谢客。
只有一回在书局门口被学子围住,他一身青衫立在阶前,只平静道:“姚家早年有过,幸蒙圣恩得赦。皇上仁德,心系天下学子。朝廷广开才路,正是尔等报效家国之时。当惜此时机,潜心治学,砥砺品行。待学有所成,为朝廷分忧,为百姓谋福,方不负圣恩,亦不负平生所学。”
待御花园里春花次第开了,姚老爷便同夫人一道入宫,向皇后辞行。
皇后心中万般不舍,却为叫父母安心,强撑着精神与他们话别,又吩咐容音抬出好些箱笼来。
离京前一日,安福捧着圣旨到了姚家门前。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绍膺洪基,恩威并施。赏以酬功,罚以惩过。然「人心惟危,过而能改」,姚家虽黜犹彰悔悟之诚。特推恩典,复‘宁国公’爵,赐夫人一品诰命,食禄八百户,以彰补过迁善之德,钦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