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三刻,天色已是大亮,光透过细密的罗帐,筛成一片温暖而朦胧的晕,无声地漫在锦衾的缠枝莲纹上。
嗓子眼儿里像烧着团炭火,燎得生疼。崔琇睁开眼,却没有动,就那么静静躺着,等那阵昏沉从额角褪下去些,才抬起手,不轻不重地揉。
她支起身子,清了清嗓子,声音还是像蒙了层沙:“来人。”
帐外立刻有人上前。
帐幔被一只纤手掀起,青玉探进身来,声音放得又轻又软::“娘娘可要再歇歇?”
晨光再无遮拦地泼进来,崔琇被刺得闭了闭眼,抬起了手。
梨云伺候着她漱了口,孙瑞捧着一盏温热的蜜水上前,轻声道:“娘娘,您昨夜饮了酒,喝些蜜水润润吧。”
崔琇接过那盏蜜水,一气儿喝了半盏。温润的甜意滑入喉间,那股火燎似的干渴才算是压了下去。
她起身走到妆台前坐下,侧耳听了片刻。四下里静得异样,连檐下雀儿的啁啾都听得真切。
崔琇奇道:“外头怎么这般静?七皇子还没醒么?”
青玉拿着玉梳,正细细篦着她一头散开的青丝:“七皇子一早儿就醒了,红钏怕他在屋里闹腾,吵着您休息,带他去后头荷塘摘莲蓬玩儿了。”
“难怪这样安静,”崔琇挑了润肤膏细细匀着手,“原是这个小魔王出去了。”
用了一小碗煨得烂烂的青菜粥,暖意从胃里慢慢散到四肢百骸去,崔琇轻轻舒了口气,这才觉得身上松快,整个人都清爽了。
外头传来一阵人声,夹杂着清脆稚嫩的笑,整个涵碧馆霎时热闹起来了。
崔琇脸上漾开笑意,搁下手中的茶盏,起身便往门边迎了两步。
七皇子一手举着一个莲蓬,像只小雀儿似的扑了进来。他脸蛋跑得红扑扑的,额上还沾着亮晶晶的汗,将手高高举到崔琇眼前:“母亲!”
崔琇笑着掏出绢帕,俯下身,细细替他拭去汗珠,温声道:“这莲蓬生得真好,是我们滚滚自己摘的么?真能干。”
她伸手探了探七皇子的后颈,摸到一手潮润,便转头对跟在后面的红钏道:“跑得一身汗,先带他下去换身衣裳。殿里摆着冰呢,仔细叫寒气扑着了。”
红钏在旁笑着应了。
她整日跟着七皇子在外头跑,人都黑了一圈:“娘娘放心,奴婢都记着呢。本是一回来就要带七皇子去换的,可咱们七皇子啊,心里惦记着要先让您瞧瞧这莲蓬。”
趁两人说话的工夫,七皇子已将莲蓬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莲蓬皮上留下一排细细的小牙印。他咂咂嘴,一股生涩气直冲喉咙,顿时皱起了整张小脸。
红钏赶忙握住他的小手,哭笑不得:“我的小主子哟,这莲蓬外壳可吃不得。走吧,奴婢带您去把衣裳换了。”
七皇子挣了挣手,有些不情愿。
崔琇伸手捏了捏他的脸蛋:“不换衣裳,可是要生病的。生了病啊,就得喝黑乎乎的药汤了。你乖乖去换,等换好了,母亲给你切甜瓜吃,好不好?”
这话果然戳中了要害。
七皇子平日身子骨虽壮实,可前两日贪凉咳了几声,刚灌过两碗苦药汁,那滋味还记得真切呢。他扁了扁嘴,乖乖牵住红钏的手,一步三回头地跟着往外走。
日头已有些灼人,崔琇刚转身要进殿,就见江顺步履匆匆地从外头进来。
到了崔琇跟前,他低声禀道:“主子,皇后娘娘那儿方才来人传话,说是王修媛晕过去了。皇后娘娘请您即刻过去一趟,淑妃娘娘那儿也递了信儿。”
皇后身子好些后,崔琇与淑妃便将宫务交了回去,只是皇后向魏晔陈情,说自己精神仍不济,恐难以独力操持,便仍旧抓了两人一同协理六宫事宜。如今王修媛这一出事,自然便传信过来。
崔琇蹙了蹙眉:“备轿,我这就过去。”她扭头吩咐梨云,“你留在宫里,等七皇子换了衣裳,替我跟他说一声。甜瓜记得给他切一小块,就一小块,千万别用冰镇过的。”
杏雨福了福身:“是,奴婢记下了。”
疏香馆,王修媛阖目躺在床上,太医正在替她诊脉。
外殿里,皇后端坐在上首的紫檀圈椅中,崔琇与淑妃分坐两侧。
皇后蹙着眉:“好端端的,人怎么会突然晕厥?”她抬手招来李柰,“你来说,究竟怎么回事?可是前些日子的暑气还没清干净?”
一到行宫,王修媛便叫李柰同她告了假,说是来行宫的途中受了暑气,连敬事房的玉牌都撤了。这一个多月也一直没怎么在人前露面,皇后只当她在静养,并不曾多想。谁知今日一早,便有宫人慌慌张张来报,说王修媛晕倒了。
到底是六皇子生母,皇后也不敢轻忽,方才已命人去给魏晔递了消息。
李柰头垂得更深了些:“天气炎热,主子这些时日胃口一直不佳,今早起身便说头晕得厉害,还犯恶心。奴婢正要去请太医,主子就……就撑不住倒下了。”
一旁的淑妃闻言,细长的眉梢挑了一下。她指尖点了点扶手:“恶心?你家主子上一回月信,是什么时候的事?”
李柰支支吾吾道:“奴婢记、记不太真切了。主子自打生了六皇子,月事便……便一直有些不准……”
“记不清?”崔琇扫了她一眼,“你是王修媛身边第一得用的人,这样要紧的事,也敢说记不住?”
李柰忙低着头请罪。
太医从内室走出,脸上带着笑意,朝皇后深深一揖:“恭喜皇后娘娘,贺喜皇后娘娘。修媛主子这是喜脉,已然有三个月了。胎相甚是稳固,只是主子气血略虚,方才一时支撑不住才晕厥的,稍后醒来服一剂安神补血的汤药便好。”
皇后手蓦然一顿,腕间的碧玺珠子磕在椅子上,发出细微的脆响。
她缓声又问了一遍:“你方才说……几个月了?”
“回皇后娘娘的话,三个月。”
淑妃声音里带上了一丝锐利:“当真已足三月?太医,此事非同小可,你可诊仔细了?太医院按例每半月为嫔妃请一次平安脉,怎会迟至今日才发觉?这其中……莫不是有人玩忽职守?”
若说只有一个多月,脉象未显,瞧不出来尚在情理之中。便是两个月,也勉强能推说体质特殊。可如今足有三个月了,若非太医当真无能,那便只能是……另有缘由了。
太医面露难色,缓缓摇了摇头:“回淑妃娘娘,臣……实不知情。先前一向是陈太医负责为修媛主子请脉。今日正逢陈太医休沐,医正大人才临时指派臣前来。其中原委,臣确实无从知晓。”
看来想知道原因,便只能问问王修媛与李柰这对主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