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晔一言不发,将手朝身侧一伸。
安福先是一愣,随即猛地会意,忙不迭掏出洁净的丝帕,双手递了过去。
魏晔接过帕子,拭去王修媛颊边的泪痕,又托住她的手臂,将人稳稳扶起。
他不紧不慢道:“王修媛孕育皇嗣,功在社稷。即日起,晋为贤妃。”他略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定在王修媛的脸上,“也望你谨记此番教训,日后行事,当以皇嗣安危为要,莫要再自作主张。”
殿内众人齐齐一怔,就王修媛——不,此刻已是贤妃了,也像是没听懂似的,愣愣地仰着脸,连谢恩都忘了。
她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恩典砸懵了,嘴唇颤了颤,好半晌才发出一点气音:“皇……皇上?”
魏晔垂眸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牵起一个极淡的弧度:“怎么?欢喜得连规矩都忘了?”
贤妃这才回过神来,赶忙深深福下身去:“妾多谢皇上,定当日夜谨记圣训,恪尽本分,绝不负皇上厚望!”
皇后在上首适时开了口:“皇上恩典,自是王妹妹的福气。只是为着不损了皇嗣的福气,眼下嫔妃有孕多是厚赏安抚,平安生产后再行晋封赏赐。此刻开例晋封,恐让六宫侧目,反令妹妹承受非议。再者,册封之礼诸事繁杂,妹妹眼下最需静养。依妾浅见,不若先将这恩典记下,待妹妹安然分娩后,再风风光光行册封礼,岂不更加稳妥?”
魏晔目光未动,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皇后所虑甚是。旧例确是为皇嗣福泽而定,由孕时晋封改为产后。如今王修媛心绪不宁,胎神难安,反于皇嗣无益。朕此刻晋她的位份,正是为了安她的心。她心神安定,腹中皇嗣方能得其滋养,这也是为了皇嗣。”他顿了顿,“至于晋位之典,可待生产后依制补行便是。”
魏晔已将话说到这个份上,可见心意已决,皇后自然明白,此事已无可转圜,遂不再多言。
崔琇站起身来,朝着魏晔盈盈一福:“妾恭喜皇上,不日便要再添麟儿,实乃社稷之福。”说罢,她转向贤妃,“也恭喜贤妃,今日真是双喜临门,可喜可贺。”
事既了结,魏晔也未多留,只对贤妃嘱咐了一句“好生歇着”,便起身离开了。
皇后亦起身,朝着贤妃道:“晚些时候,殿中省会拨两名精于安胎的嬷嬷过来伺候。你如今身子最要紧,务必安心静养。皇嗣关乎国本,非同儿戏。从今往后,但凡有丝毫异样,必须即刻禀报,绝不可再存半分隐瞒侥幸之心。若再有今日之事,莫怪本宫以宫规严惩。你可听明白了?”
贤妃忙不迭应了:“妾谨遵皇后娘娘懿旨,今日教训,铭刻于心,绝不敢再犯!”
皇后离开后,崔琇与淑妃又道了两句场面话,便相偕着出了疏香馆。
待殿内终于只剩主仆二人,李柰身子晃了晃,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只觉得方才那一遭,真真是从鬼门关前打了个转,魂儿都险些吓散了。
贤妃却全然沉浸在意外晋封的巨大喜悦里,心跳得又快又重。
原先瞒报,不过是想着能悄悄坐稳了胎,连事发后被禁足申斥的打算都思量过了,何曾敢想……皇上非但未加严惩,竟赐下如此隆恩!
贤妃,那可是四妃之位!
她抬手抚上自己依旧平坦的小腹,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眼中漾开柔软而明亮的光彩。
若是这胎再生个皇子,那贵妃的位置,她日后是不是也能搏一搏?
崔琇与淑妃刚踏出疏香馆,便见容音正静静候着。
容音见二人出来,上前盈盈一福:“淑妃娘娘、德妃娘娘万安。皇后娘娘吩咐奴婢在此等候,请您二位移步前头的沁芳亭说话。”
待入了沁芳亭中坐定,又打发了宫人远远守着,淑妃便有些按捺不住,蹙眉低声问道:“皇上今日这旨意,实在叫人有些看不明白。王修媛欺瞒这等大事,皇上非但未加惩处,反倒一举擢升贤妃……这是何道理?”
整场下来,声势浩大,最后不过打死了个太医了事。
皇后目光移向崔琇,眸色深沉:“崔妹妹,皇上这番用意,想必你也瞧出几分了,是么?”
崔琇接过青玉奉上的茶:“不过是咱们这边人太多,心也太齐了些,静得让皇上不放心罢了。咱们皇上啊,最是讲究一个‘制衡’。从前余氏、韩氏在时是一局棋,如今她们不在了,自然得有人顶上去,把这盘棋继续下完。”
至于那太医……一个能被后宫妇人收买、欺君罔上的人,还指望他有什么忠心?若继续留在太医院,难保日后不会在其他关窍处动手脚。天子安危,容不得半分闪失。
淑妃肩膀微微一塌,声音里带了倦意:“虽早知有这一天,可也来得太快了些,安生日子才过了多久,又要去斗了,原以为还能多清净两年。这宫里,难道就非得斗个不停,没个消停的时候么?”
当然不能消停。
若后宫全然一体,便可能上下勾结、欺瞒圣听,甚至彻底脱离掌控。后宫乃帝王燕居之所,倘若不能全然握于掌中,如何能安寝?万一有人心怀不轨,又当如何?
唯有让她们心思各异,内里生出嫌隙争斗,才都需要仰仗圣意裁决。如此,魏晔才能真正执掌后宫这盘棋局。
况且后宫更牵系着国本将来。若其上下铁板一块,只需将其他皇子尽数毁去,便可轻易操纵储君人选。
这桩桩件件,皆非魏晔所愿见。
皇后饮了口茶,方才缓声道:“皇上既要扶人制衡,这人选便大有讲究。位份低了,压不住阵脚,资历不够,难服人心。二品以上这几个人里……沈昭仪是个没心眼的,福充容眼下也与我们走得近。算来算去,也只剩这位刚晋的‘贤妃’勉强够格,堪堪能当这枚棋子了。”
崔琇瞧了淑妃一眼,笑道:“姐姐且偷着乐吧,若不是您心思坚定,说不得往后要在这棋盘上拼杀的,便是我与姐姐您了。”
淑妃连连摆手:“别别别,我这辈子最大的念想,就是往后能每日清清闲闲地打打叶子戏,再帮着照看照看四皇子的孩子。又不是嫌日子过得太舒坦了,非得去寻那份罪受。”她手中的团扇一顿,似是想起了什么,“怪不得,前些日子皇上总往我那儿去坐坐,我还当是……”
三人于亭中闲坐叙话,间或伴着清浅笑意,若不细听言语,只当是她们在悠然赏景。
既已看清了棋局路数,余下要做的,不过是兵来将挡,水来土掩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