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宝林遇喜了。
戚宝林遇喜但被周才人一番折腾,惊动了胎气。
魏晔垂眸俯视着伏跪于地的周才人,目光冷若寒潭,拉直的唇角压着怒意。
这女人怎么就没个消停的时候!
周才人跪在地上,指尖死死掐着裙褶,掐得指节都泛了白。她不敢抬头,背上已经汗湿了,方才在园子里的得意劲儿早散了,脑子里乱糟糟地转。
会不会降位?会不会禁足?父亲的差事会不会受牵连?
崔琇与淑妃极快地对视一眼,皆敛眸不语。
这事牵扯皇嗣,周才人膝下又有八皇子,轻不得重不得,最妥当的,便是交给皇上圣裁。
皇后指尖在袖中微微一蜷,终究是避无可避。她略整神色,抬起眼温声道:“皇上,此事究竟该如何定夺,还请您示下。”
魏晔指尖重重按了按眉心:“后宫诸事由你统摄,朕想先听听你的意思。”
皇后的话尚未出口,殿外便传来通报声。
贤妃缓步而入,径自绕过跪在地上的周才人,目不斜视,朝帝后与众人依次见礼。
魏晔抬眼看向贤妃,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你身子重,不在宫中静养,到此何事?”
贤妃柔声道:“回禀皇上,昨日妾与周妹妹约好,要一同描几个时兴的花样,预备给六皇子裁新衣。左等右等不见人来,才出门来寻。路上……听说了戚妹妹的事。”她指尖轻抚过尚未显怀的小腹,“妾如今也怀着身孕,不免感同身受……便冒昧过来看看。”
周才人见贤妃进来,紧绷的心神松了几分。
方才一出事,她便打发了人去请贤妃,此刻见人终于到了,整个人好似忽然有了主心骨。
魏晔朝着旁边的椅子一指:“坐吧!”随即目光重新投向皇后,“皇后,你接着说。”
皇后缓缓开口道:“周才人这性子……上回便是故意刁难戚宝林,又假称胎动不适欺瞒淑妃。彼时念在她身怀皇嗣,皇上不过禁足几日略作薄惩。如今又这般行事,若仍轻轻揭过,怕是永远学不会‘规矩’二字。长此以往,怕是宫中会乱了风气。”
贤妃起身,朝着皇后盈盈一拜:“皇后娘娘明鉴。周妹妹性子是直率了些,可这回确确实实是不知情。她也是一片好意,只想着教导戚宝林礼仪,虽说严苛了些,到底是一片维护宫规的心。”她觑了一眼魏晔的神色,“依妾愚见,罚自然是要罚的。但若按谋害皇嗣论处……是不是太过了?不若让她每日抄经为戚宝林腹中皇嗣祈福,如此既显惩戒,又全了不知者不罪的仁心。”
淑妃轻轻颔首,叹息声里带着柔软的感慨:“贤妃妹妹的性子,当真是最宽和不过的。难怪当年怀着六皇子时,被福充容‘教导’得动了胎气,也只是自己静养着,未曾多言半句。”
贤妃僵了一瞬,指尖掐了掐掌心,才堪堪维持住面上温婉得体的神色。她哪里是不想计较?分明是皇上……当时一心偏袒福充容。
崔琇起身,朝着魏晔端端正正行了一礼:“皇上,周才人之过如何处置暂且不论。但太医院之疏漏,妾不得不提。半月一诊平安脉,竟连妃嫔有孕都屡次失察。从前贤妃两度遇喜皆是如此,直至您亲自为她换了太医,此番才得以及时知晓,却也……”她声音渐沉,“如今戚宝林又险些因此出事。往后若再有宫妃有孕而太医不察,恐有一日会酿成大祸。妾恳请皇上,严令医正考核诸太医医术,以安六宫之心。”
魏晔目光倏然一沉,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
是啊,怎么太医回回都诊不出来?而且还这样凑巧,在贤妃身上出了好几回。究竟是医道不精,还是有人早与他们通了声气?
贤妃此次有孕是串通了太医刻意隐瞒,直至晕厥事发才败露。那先前两次呢?是她当真不自知……还是说,从一开始她就知晓,却选择了同样的隐瞒?还有这回,若不晕厥,她是不是还准备继续瞒着?
贤妃她,到底想做什么?
贤妃面色倏地一白,指尖在袖中猛地收紧。
她万没料到,崔琇竟会借此事再度旧事重提。偷眼瞥见皇上晦暗不明的神色,她心头一紧,此番贸然插手,怕是错了。若皇上因此恼了她,那可就得不偿失了。
贤妃今日肯出这个头,一来是因周才人素来与她亲近,若坐视不理,难免寒了一众人的心,二来……她亦存着几分试探的心思,想瞧瞧自己在皇上心中,究竟有多少分量。
淑妃方才的话虽戳心窝子,可她转念一想,当年福充容之事皇上亦是轻轻放下,岂非是现成的例证?她本欲以此剖白,却不料德妃一席话,竟直接让皇上沉了脸色。
此刻她是真不敢再多言一字,只垂眸盯着裙摆上的如意纹,生怕多说多错,连自己一并被皇上厌弃。
魏晔摩挲着玉扳指,沉吟片刻:“周氏行事不慎,虽有过错,却非有意谋害皇嗣。禁足一月,每日抄写《女诫》十遍以静思己过。”
周才人紧绷的脊背终于软下来,伏地叩首:“妾谢皇上恩典,定当谨记教诲,潜心悔过。”
贤妃的指尖在袖中缓缓松开。不过禁足抄书,可见皇上还是听了她的劝,看来德妃那些含沙射影的话,终究没能动摇圣心。
她眼波微转,带着一丝得色掠向崔琇,却见崔琇只是垂眸静立,面上连半分波澜也未起。
魏晔将目光转向内殿方向,语气缓了几分:“戚氏无辜受惊,着晋为才人,赏绸缎十匹,人参两支,好生安胎吧。”
这一罚一赏,轻轻放下周氏,稳稳抬举戚氏,倒将一碗水端得四平八稳。
崔琇倒是并不意外。
贤妃既特意赶来开了这个口,皇上自然要给两分颜面。否则,贤妃那边刚搭起的台子,岂不就塌了?
经此一事,贤妃心中暗喜,只道魏晔偏宠于她。此后便时常提些细碎要求,魏晔也都一一应允。这般纵容之下,她行事越发张扬得意起来。
有了身孕后格外畏热,望着殿外白花花的日头,她眼波扫过正打扇的李柰,将人唤至跟前,低声嘱咐了几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