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雪沫子簌簌地往下掉，不多时，宫城都敷上了一层松软的白。
天色还沉在墨色里，崔琇便已醒了，撑着身子坐了起来。
守着床边的青玉吓了一跳，还以为她是哪里不舒服，忙伸手来探她的脉。
崔琇却反手攥住青玉的手腕：“我饿了。”
这话一出口，胃里那阵火烧火燎的感觉更真切了，她趿着鞋就下了地。
好在为了方便崔琇能随时吃些东西，小厨房里日夜都温着粥点，不过片刻，四五样清淡小食就摆到了她面前。
崔琇在桌边坐下，喝完一整碗粳米粥，又吃了六个拇指大的小包子，胃里那股空落落的感觉才平息了些。她刚想再伸筷去夹水晶虾饺，青玉便按住了她的手。
青玉温声劝道：“主子前些日子一直用得少，陡然进多了怕克化不动。您且缓一缓，过会儿再叫小厨房现做些热的送来。”
再说，谁也拿不准崔琇还会不会吐。若这会子用多了，待会儿翻涌起来，反倒是更遭罪。
崔琇眼巴巴望着那碟虾饺被端走，抿了抿唇，心中无比委屈。
前些日子吐得天昏地暗，安胎嬷嬷们但凡见她稍好些，便端来吃食劝着她用。如今她总算有了胃口，青玉反倒拦着不许吃。
眼瞧着崔琇安安稳稳坐了一个时辰，没半点要吐的意思，满宫提着心的宫人们，这才暗暗松了口气。
折磨了崔琇数月的孕吐，竟像被这腊月的雪悄然卷走一般，在一夜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了。
魏晔得了信儿，搁下朱笔便往昭宁宫赶。踏进殿门时，正瞧见崔琇小口小口地喝着肉粥。
其实崔琇是想正经吃肉的，青玉怕她脾胃受不住，好说歹说给拦住了。主仆两个磨了半晌嘴皮子，最后各退一步——青玉吩咐杏雨熬了碗肉粥送来。说是肉粥，实则只在白粥里零星撒了些肉沫子，薄薄一层浮在上面。
魏晔见她吃得香甜，眉间最后那点忧色也散了。心头一松，当即大手一挥，给昭宁宫上下多赏了一个月的月钱。
能进得下饮食，调养起来就容易多了。
两个安胎嬷嬷和青玉悉心调理着，到腊月过半时，崔琇身上掉的肉虽还未全补回来，精气神却好了许多，面上也透出些红润的光泽。
待到陆太医来请过脉，崔琇吃上了心心念念的肉。
她夹起一筷子清炖牛腩，在料碟里轻轻一蘸，肉香在舌尖化开的刹那，她鼻尖竟蓦地一酸。
这是什么神仙滋味！
腹中忽地轻轻一动，像是有只小鱼滑了过去。
崔琇先是一怔，随即失笑：“原来你这小东西也是个爱吃肉的。”
这孩子与滚滚不同，是个懒怠性子，不如她哥哥当初那般爱动弹。若不是陆太医和青玉再三保证脉象平稳，崔琇几乎要疑心……
爱吃肉，懒得动弹，脾气还不小……
崔琇戳了戳肚子，又好气又好笑：“怕不是真揣了个小魔丸？”
离封印休朝还有十来日，魏晔想着方才议定的官员迁调，侧身吩咐：“摆驾，去昭宁宫。”
御辇行过御花园时，一阵清冽的幽香飘来。魏晔想起崔琇如今不便出门，便命人转道昆玉阁，亲手折了几枝开得最精神的腊梅，这才往昭宁宫去。
只这回倒是清静，再没什么不长眼的人追来昆玉阁。
崔琇坐在榻上，握着七皇子的小手放在自己的肚子上，掌心下传来一阵细微的滚动，七皇子倏地睁圆了眼。
魏晔一进门，一大一小两张脸同时转过来望他。
他心头一暖，声音也不自觉放软了：“你母子凑在一处，琢磨什么呢？”
崔琇笑着起身，福了福身子：“妾给皇上请安。”
七皇子学着崔琇的样子：“父皇，安。”
崔琇瞧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声来，身子也跟着晃了晃。
魏晔忙上前将她稳稳扶住，轻斥一声：“胡闹，你如今身子重，更该仔细些，往后见了朕不必行礼。”
两人目光齐齐落回七皇子身上，不由都笑了。
七皇子仰着小脸，一脸的茫然。
魏晔轻咳一声，正色道：“该教滚滚正经礼数了。堂堂男儿行女子福礼，传出去岂不惹人笑话。”
崔琇伸手捏了捏七皇子的小脸：“妾教着呢，只他还小，有些记不住，又最爱学旁人的模样。”
魏晔摸了摸七皇子的小脑袋，目光落到崔琇微隆的腹上，温声道：“滚滚的模样是越来越像你了。不知肚子里这个，将来又像谁多些。”
崔琇抿唇一笑：“无论是像皇上还是像妾，咱们的孩子，总归是好看的。”
逗弄了一会儿七皇子，崔琇便唤红钏进来，领着他去外头玩了。
魏晔抿了口茶，缓声道：“朕看了今年吏部考绩，你二哥连得三年优等。过了年，朕打算调他回京，便先在吏部员外郎的位置上历练着。”
崔琇嗔了他一眼：“朝堂上的事，自有皇上圣断，跟妾说不着的。”
“你二哥外放三年未归，朕也是想着让你们一家团圆。”他笑了笑，“听说崔夫人为他的婚事愁得不行，偏生你二哥人在外任，连面都见不着，更别提相看了。”
提起这个，崔琇不禁笑起来：“中秋时母亲进宫，提到二哥还恨得牙痒，说不知将来是哪家姑娘，能降住我那二哥，她定要将人供起来。”
魏晔摩挲着玉扳指：“京中适龄的贵女不少……可要朕替他做个媒？”
崔琇微微欠身：“皇上赐婚自然是天大的恩典，求都求不来的。只是妾私心想着……还是让二哥自己相看合意为好。能与心意相通之人相伴，才是真福分，便如……”她眼波轻转，“妾与皇上一般。”
魏晔伸手，掌心轻轻放在她腹上，温声道：“也好，就听你的。”
他的手贴了好一会儿，腹中那小东西却纹丝不动。
魏晔只得收回手，摇头失笑：“这孩子，怕真如你说的，是个懒怠性子。”
从前他总能摸到滚滚在崔琇肚子里头闹腾，偏这个，至今一回也没叫他赶上。
一室温软间，金水裹着一身寒气匆匆从外头进来。
“启禀皇上，”他垂首道，“康王妃……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