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凭魏晔怎么说，崔琇就是死死咬住原先的说辞，半分不肯松动。
殿内的气氛骤然一沉。
魏晔嗓音压了下来：“你当真不肯？”
崔琇深深叩拜下去：“请皇上恕罪。”
魏晔目光沉沉地压在她伏低的脊背上：“德妃，你真是太让朕失望了。”
说罢，他倏然起身，袍袖带起一阵冷风，头也不回地朝殿外走去。
崔琇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心口像被掏了个窟窿，冷风飕飕地往里灌，脑子里乱糟糟地绞成一团。
魏晔既已向她开了这个口，必是经过千般思量的，此事恐怕……已是铁板钉钉。
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青玉慌忙扑上前，环住她瘫软的身子，想要将她搀扶起来。
崔琇挣了几挣，只觉得浑身骨头像是被抽走了，软绵绵的使不上半分力气。
孙瑞亦趋步上前，托住她另一侧臂弯，两人合力，崔琇方颤巍巍地站起身来。
二人扶她在榻边坐下。
青玉立刻蹲身查看她膝盖是否有伤，好在并无大碍，抬眼却见崔琇神色空茫，忙又将手指轻轻搭在她腕间。
红钏匆匆从殿外进来，孙瑞朝她微微摇了摇头。她瞧见青玉正凝神为崔琇诊脉，只得将满心焦灼强压下去，侍立在一旁。
青玉收了手，转而握住崔琇的虎口，不轻不重地揉按着：“主子，您定定神。眼下这光景，您万万乱不得，十皇子还全指着您拿主意呢。”
崔琇目光渐渐聚拢。她闭了闭眼，长长吁出一口气，将那翻江倒海的心绪死死按了下去，强逼着自己镇定下来。
事已至此，慌也无用。倘若连她都方寸大乱，十皇子的事，便真是半分回旋的余地都没有了。
红钏见崔琇神色稍定，才敢轻声进言：“主子，不如……咱们去求求皇后娘娘？若皇后娘娘执意不愿抚养十皇子，皇上那边，兴许也就作罢了。”
“万万不可。”孙瑞急忙低声劝阻，“皇后娘娘眼下尚不知情。可娘娘凤体违和，若是骤然闻得此事，心绪动荡之下，万一牵动病势……这干系，主子如何担待得起？”她略一停顿，声音压得更低，“况且……请恕奴婢妄加揣测，倘若皇后娘娘她……应允了呢？那局面，岂非更无转圜？”
虽说皇后娘娘与自家主子素来交好，可这毕竟是位皇子……皇后娘娘如今心头郁结，也正需寄托。实在不敢拿十皇子去赌她的心思。
除了皇后，这宫里……还有谁能在这桩事上说得上话？
“太后……太后娘娘！”崔琇猛地抬起头，眼底骤然亮起一点光，“快，为我更衣，我要即刻去求见太后。”
宫人入内禀报时，太后正坐在案边调香。
闻得崔琇此刻求见，她拈着香匙的手微微一顿，面露讶色：“这个时辰？德妃怎会突然过来？”
杜若在一旁抿嘴笑道：“许是七皇子想念太后您了，闹着非要过来请安呢。”
上回七皇子过来，那张小嘴跟抹了蜜似的，逗得太后开怀不已。临走时还脆生生地说过几日再来请安，太后这几日可没少念叨呢！
太后笑道：“你去小厨房，让他们把上次那几样点心再做些，哀家瞧着滚滚上回吃得香甜。”
谁知崔琇一进殿门，竟是直直跪了下去：“求太后娘娘替妾做主。”
待崔琇将原委说完，太后端坐于上首，久久未发一言，只缓缓捻动着手中的佛珠。
她声音平缓得听不出波澜：“德妃啊，哀家素来觉得你是个明白人。怎么此番，倒糊涂起来了？皇帝这般安排，是依着祖宗留下来的规矩。皇后乃是中宫之主，膝下犹虚，将皇子记在她名下抚养，是再正当不过的事。这不是历朝历代都有的事么？”
太后抬起眼，目光在崔琇苍白的脸上停了停，带着一丝了然的叹息：“哀家知道你舍不得孩子。可正因为疼他，你才更该放手才是。记在你名下，他永远只是个庶子，但记在皇后名下，他就是大兴最尊贵的皇子，往后的前程更远，这其中的分别，你当真掂量不清么？皇上让他做嫡子，是抬举他，也是抬举你。你若是真心为孩子好，就不该只想着留在自己身边亲热，这道理，你难道想不明白？莫要钻了牛角尖，误了孩子，也误了自己。”
“雷霆雨露，俱是君恩。这恩典落在十阿哥头上，是他的造化。你是明白人，回去好好想想，想通了，便该知道如何做了。”
说罢，太后摆了摆手，阖上双目，不再看她。
杜若心中虽是不忍，可这般事关皇家体统的大事，她一个奴婢万万不敢插嘴，只能上前搀了崔琇一把，低声道：“德妃娘娘，您……先请回吧。”
崔琇浑浑噩噩回了昭宁宫，一进门就将十皇子搂在怀中，仿佛只要稍一松手，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十皇子似乎也觉出她的不安，虽被搂得有些不舒服，却只是扭了扭小身子，破天荒地没有哭闹。
待入了夜，崔琇仍不肯让奶娘抱走十皇子，执意要带着孩子同寝。
众人皆知她在怕什么，只默默将十皇子用惯的物件取来，又在她床榻内侧，多铺了一床柔软的小锦被。
崔琇侧卧着，怔怔望着在自己臂弯里酣睡的小脸，一滴泪悄无声息地滑落。
忽听得外间青玉一声轻呼：“七皇子，您怎么过来了？”
帐幔窸窣一响，被掀开一道缝，七皇子的小脑袋钻了进来：“母亲，我也要跟您一起睡。”
他眼巴巴地趴在床沿，怀中还抱着个粉色的布老虎。
崔琇忙抹了下眼角：“快些上来，你风寒才好，当心再着凉，回头又该灌苦药汁子了。”
七皇子手脚并用地爬上来，麻利地钻到崔琇身侧，压低了嗓门：“母亲，弟弟睡着了吗？”
崔琇替十皇子掖了掖被角，轻声道：“嗯，弟弟睡着了，滚滚该睡了。”
七皇子赶忙在十皇子身边躺下：“那滚滚睡这儿，保护弟弟。”
崔琇眼眶又是一热，抬手轻轻抚了抚七皇子的小脸：“好，滚滚要记住，往后都要护着弟弟。”她声音哽了哽，“弟弟长大了也会护着你的。母亲……也会护好你们俩。”
若此事再无转圜，十皇子真成了嫡子，尊贵是尊贵了，却也成了明晃晃的活靶子。往后的路，不知还要平白添多少明枪暗箭。
七皇子点点头：“嗯，滚滚和弟弟也会保护母亲。”
崔琇心头一暖，将两个孩子都往怀里拢了拢：“好，咱们一家人，要互相护着。”
七皇子想了想，又认真地补充道：“还有父皇！咱们也要保护父皇！”
崔琇没有应声，只轻轻哼起了小调，七皇子眼皮渐渐沉了下去。
十皇子将两只小手握成拳头，举在脑袋两侧酣睡。七皇子侧着身子朝向崔琇，还不忘给怀里的布老虎也盖上了被子。
崔琇望着眼前依偎着的两个小身影，心头那根绷了许久的弦终于微微松了下来，眼皮渐沉，也坠入了睡梦中。
第二日，崔琇正看着七皇子在案前描红，安福领着人从外头走了进来。
“奴才给德妃娘娘请安。”安福行了个礼，“奴才奉皇上旨意，前来接十皇子前往凤仪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