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会议圆满落幕后的第五日,江城深秋的寒意又添了几分。太清中医药传承中心后院那株老银杏,金黄的叶片已落了小半,在青石地上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沙沙作响。
午后的阳光难得穿透连日的阴云,透过窗棂,在静室的地板上投下温暖的光斑。张启云正与柳依依、苏振华,还有基金会两位负责项目落地的年轻干事,商讨“流动传承工作站”首次下乡试点区域的遴选标准。气氛务实而平和,与之前在青州时的激荡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前厅负责接待的弟子轻轻叩门,神色间带着一丝罕见的郑重与疑惑:“师父,前厅来了两位客人,说是…‘青云宗’的外事执事,奉宗主之命,特来拜会您。”
“青云宗?”苏振华眉头微蹙,看向张启云,“可是那个…传闻中隐世不出、专修古武内炼,与世俗玄术界少有往来的武道宗门?”
张启云放下手中的资料,眼中掠过一丝思索。青云宗的名头,他自然听说过,甚至在师父玄真留下的零星笔记中,也曾提到过这个宗门,评价是“武道通玄,门风孤高,不喜外务”。这样一个几乎与世隔绝的纯粹武道宗门,竟然会主动派人登门拜访,还是在青州会议之后,此事绝不寻常。
“请他们到东厢茶室稍候,我稍后便到。”张启云对弟子吩咐道,又转向苏振华和柳依依,“师兄,依依,你们继续讨论,我去看看。”
柳依依眼中闪过一丝担忧,欲言又止。苏振华点头:“小心应对。青云宗…来意不明。”
张启云微微颔首,整理了一下衣袍,缓步走出静室。
东厢茶室,是接待较为重要或特殊客人的地方,布置清雅。张启云走进去时,两位来客已经端坐在客位。只一眼,他便感受到一种与玄术界修士、特别事务处理局干员乃至市井武者都迥然不同的气息。
两人都是一身简便的深青色劲装,布料看似普通,但行走坐卧间几乎不起褶皱,显然质地非凡。年长些的那位,约莫四十五六岁年纪,面容方正,肤色是常年风吹日晒的古铜色,太阳穴平平,但一双眼睛开阖间精光内蕴,顾盼时自有一股渊渟岳峙的沉稳气度,呼吸绵长深远,几乎微不可闻。他坐在那里,就像一块经过千锤百炼的玄铁,沉静而坚固。
年轻些的看起来二十七八岁,身形挺拔如松,面容俊朗,眼神锐利,气息外露些,带着年轻人特有的锋锐与勃勃朝气,但下盘极稳,放在膝上的双手骨节分明,隐隐泛着玉石般的光泽,显然外家功夫已练到了极高境界。
两人见到张启云进来,同时起身。年长者抱拳行礼,动作标准而充满力量感,声音洪亮却不刺耳:“青云宗外事堂执事,李承岳,见过张启云张先生。” 年轻人紧随其后:“青云宗内门弟子,赵铮。”
“李执事,赵少侠,远来辛苦,请坐。”张启云回礼,在主位落座,亲自执壶为二人斟茶。动作舒缓自然,仿佛只是接待寻常访客。
李承岳目光在张启云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讶异。他行走江湖(尽管是极少数的特殊江湖)多年,见过的高手不少,玄术界的修士也打过交道,但眼前这位年轻人,气息之平和内敛,几乎与普通人无异,若非宗主严令且青州传来的消息确实惊人,他几乎要怀疑是不是找错了人。
“李执事与赵少侠远道而来,不知有何见教?”张启云开门见山。
李承岳收敛心神,正色道:“不敢当‘见教’二字。我等奉宗主之命前来,主要是为两件事。其一,代表青云宗,对张先生前番在青州力挽狂澜、展露绝学,扬我华夏古传承之威,表示钦佩与祝贺。” 这话说得颇为官方,但也表明了青云宗虽然隐世,对玄术界并非一无所知。
“其二,”李承岳顿了顿,语气更郑重了几分,“我宗宗主听闻张先生不仅玄术精湛,更精擅古医道与养生调理之术,尤擅调和阴阳,滋养根本。恰逢我宗内一位辈分极高的长老,因早年修炼功法过于刚猛激进,积累了些许旧患沉疴,近年时有反复,寻常医药乃至内力调理,效果皆不尽如人意。宗主听闻张先生之名,特命我等前来,想请问张先生,可否拨冗,移步我青云宗山门,为长老诊治一二?”
邀请一位玄术医者,前往几乎与世隔绝的武道宗门核心之地,为地位崇高的长老诊治?这不仅仅是一次出诊邀请,更是一种试探,一种认可,也可能…蕴含着更复杂的意图。
张启云神色不变,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问道:“贵宗长老之疾,症状如何?可曾请过其他医道高人?”
李承岳与赵铮对视一眼,李承岳道:“具体症状,涉及长老隐私与宗门功法隐秘,不便在此详述。只能说是与经脉、脏腑间的阴阳失衡、郁结不畅有关,发作时或气血逆冲,或五内如焚,极为痛苦。至于其他医者…实不相瞒,也请过几位杏林国手与道门精通丹道的朋友看过,汤药、针灸、乃至内力疏导皆用过,也只能暂缓一时,无法根除。” 他语气中带着一丝无奈与希冀。
“青云宗山门,想必路途不近,且门规森严。”张启云缓缓道,“我若前往,需做何准备?有何章程?”
李承岳见张启云没有直接拒绝,精神一振:“张先生若愿屈尊前往,我宗自然以上宾之礼相待。山门位于西南云岭深处,确有不便,但若先生首肯,行程、接送一应事宜,皆由我宗妥善安排,必不让先生劳顿。至于章程…宗主有言,先生乃当世高人,不拘俗礼。先生可带一二弟子或助手同行,诊治所需一应器物药材,我宗也会尽力备齐。诊金方面,只要先生开口,我宗定当竭力满足。”
条件可谓极其优厚,姿态放得很低。
张启云沉吟不语。青云宗的邀请,看似单纯求医,但时机微妙。自己刚在玄术界扬名,对方就找上门来,恐怕不仅仅是“听闻”那么简单。那“旧患沉疴”是否属实?是否为真?此去是单纯的医患关系,还是可能卷入武道宗门的内部事务甚至纷争?都需要仔细权衡。
但他也明白,这是一个机会。青云宗在古武界地位超然,若能建立良好关系,对未来可能遇到的某些需要“武力”支持的局面(例如应对幽冥组织的实体力量),或对深入了解“武道通玄”的另一面,都有潜在益处。更重要的是,医者本心,若对方真有沉疴难解,自己既有能力,袖手旁观也非太清门所为。
“李执事,”张启云放下茶杯,目光清澈地看着对方,“贵宗诚意相邀,为长者祛疾,本是医者本分,我本不应推辞。”
李承岳眼中露出喜色。
“但是,”张启云话锋一转,“我有三个条件,若贵宗能够应允,我可前往一试。”
“张先生请讲!”李承岳肃然道。
“第一,我需先了解病患的大致情况与过往诊治记录,不涉具体功法,只究病理症候。需确保我之医术,确有对症可能,以免徒劳往返,耽误贵宗长老病情。”
“这是自然!”李承岳立刻点头,“来时宗主已有交代,部分可透露的脉案与用药记录,我已带来副本,先生可先过目。”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个以火漆封口的薄薄信封,双手递上。
张启云接过,并未立刻拆看,放在一旁。
“第二,我若前往,诊治过程中,需有完全的自主权。如何诊断,用何方法,是否需贵宗配合,皆由我依据病情而定,贵宗不得干预。若贵宗另有隐秘不便示人,需提前说明,以免误判。”
李承岳略一犹豫,与赵铮交换了一个眼神,最终重重点头:“可!宗主有令,一切以长老康健为重。只要不涉及本宗核心传承禁忌,一切听从先生安排。”
“第三,”张启云看向李承岳,眼神平静却带着某种力量,“此行只为医病,不涉贵宗内部任何事务。诊治完毕,无论成与不成,我都会立刻离开。还望贵宗理解。”
这第三个条件,是明确划清界限,避免被牵扯进不必要的麻烦。
李承岳听懂了,郑重抱拳:“张先生放心,青云宗虽处深山,也知江湖规矩。先生是客,是医者,我宗上下绝不会有任何令先生为难之事。”
“好。”张启云点了点头,“如此,请李执事将资料留下。容我研读一二,三日内,必给贵宗明确答复。”
李承岳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笑容:“多谢张先生!那李某与师弟就在江城暂候佳音。这是联系方式和我们在江城的落脚处。”他又递上一张素笺。
送走青云宗二人,张启云回到静室。苏振华和柳依依都关切地望过来。
“青云宗?他们来做什么?”苏振华问。
“邀我出诊,去他们山门,为一位长老诊治陈年旧疾。”张启云简单说了情况,将那个信封递给苏振华,“师兄,你医术老道,也看看这脉案。”
苏振华接过,仔细阅读起来,眉头越皱越紧:“这…脉象沉滞中偶见躁疾,气血运行多处乖戾,阴阳失衡已深,且似乎与某种极强的‘火毒’或‘锐金’之气淤积有关…确实棘手。寻常药物内力,难入其窍,更难化解那沉积的异种气机。”
柳依依也凑过来看,同样面露难色。
张启云走到窗边,望着院中落叶,脑海中回想着李承岳二人的气息举止,以及脉案中描述的种种迹象。武道宗门,刚猛功法,积年旧患……这或许不仅仅是一次行医,也是一次对太清门调和阴阳、导引异气能力的真正考验,更是踏入另一个隐秘世界边缘的开始。
“师父,您要去吗?”柳依依轻声问,眼中带着担忧。青云宗,听起来就让人觉得遥远而充满未知。
张启云转过身,目光扫过脉案,又看向苏振华和柳依依。
“脉症虽奇,但并非无迹可循,太清门《阴阳枢要》中,或有解法。”他语气平静,已然有了决断,“青云宗既然找上门,避而不见,反显怯懦。且医者仁心,若能解人沉疴,亦是功德。”
“那我随师父同去!”柳依依立刻道。
张启云看了她一眼,微微摇头:“此去路远,且情况不明。你留下,辅助苏师伯处理中心事务。我……”他顿了顿,“会带上必要的器物,独自前往。”
“启云!”苏振华欲言又止。
“师兄放心,我自有分寸。”张启云目光沉静,“与青云宗接触,未必是坏事。至少,能让更多人知道,太清门传承,并非只囿于玄术一隅。”
他拿起那张素笺,上面是李承岳留下的地址。窗外的阳光,将他持笺的手指映得明晰。
山雨欲来,未必都是狂风。有时,只是一阵来自深山的微风,却可能带来截然不同的气息,吹动既定的轨迹。
青云宗的邀请,是新的挑战,也是新的机缘。
(第18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