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猛等人离去时那刻意放轻却依旧凌乱的脚步声,如同投入平静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迅速在隐雾谷这个相对封闭的环境里扩散开来。
消息传播的速度比山风还快。不到一顿饭的工夫,“李执事请来的那位年轻张先生,单凭听劲化力,站在原地就让陈猛师兄全力十招无功而返,最后还反手扶了陈师兄一把”的传闻,已在内门、甚至部分外门弟子中悄然传开。
起初是难以置信的惊呼与质疑。
“陈猛师兄的‘虎扑式’和‘碎玉手’连赵铮师叔都称赞过,怎么可能连衣角都碰不到?”
“站在原地不动?只用听劲化力?这…这得是什么境界?”
“吹牛吧?是不是陈猛他们自己学艺不精,找了个借口?”
“我亲眼看到陈猛师兄从那位张先生的小院出来,脸色一阵红一阵白,对身边师弟说话客气得都不像他了!肯定吃了大亏!”
随着更多当时在场或稍后遇到陈猛等人的弟子证实,质疑声渐渐被惊叹与好奇取代。青云宗以武立宗,最重实力。张启云用最纯粹的武道方式(听劲、化力),展现了远超他们理解的技艺层次,这比任何玄术演示都更具冲击力和说服力。尤其是一些入门较早、见识过几位师叔伯切磋的弟子,细细回味传闻中描述的细节,更是感到深不可测——那已不是简单的“技巧高明”,而是对身体控制、劲力理解、乃至战斗节奏把握都达到了一种近乎“道”的境界。
张启云所在的小院,在陈猛等人离开后,短暂地恢复了宁静。他仿佛对外界即将掀起的波澜毫无所觉,依旧按部就班地整理着药箱,将几味可能需要用到的药材取出,放在特制的玉盘中,借着窗外渐暗的天光,仔细辨别其成色与气息。他的动作舒缓而专注,与方才院中那场短暂却惊心动魄的比试,形成了鲜明对比。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
约莫半个时辰后,院外再次传来了脚步声。这次不止一人,步伐沉稳凝练了许多,显然来者修为远在陈猛等人之上。
敲门声响起,不轻不重,带着应有的礼节。
“张先生,冒昧打扰。在下赵铮,奉宗主之命,前来问询先生可还缺些什么,另外…也为今日门下弟子无礼冒犯之事,向先生致歉。”门外传来赵铮清晰的声音,语气恭敬,与初次在江城见面时那种隐含的审视已截然不同。
张启云打开院门。赵铮独自站在门外,一身劲装整洁,身姿笔挺,看向张启云的眼神中,除了应有的礼节,更多了几分之前没有的慎重与探究。他身后不远处,还站着几个年龄稍长的弟子,看样子像是各房各支有些地位的师兄,此刻都好奇而克制地朝这边张望,见张启云目光扫来,纷纷抱拳示意。
“赵少侠客气,院内一应俱全,并无短缺。”张启云侧身,“请进。”
赵铮步入院中,目光飞快地扫过略显空旷的院子,似乎想从中看出刚才那场比试的痕迹,但除了几片被劲风卷落的叶子,一切如常。“张先生,今日陈猛那几个小子不知天高地厚,贸然冲撞,宗主得知后甚为不悦,已责令他们去戒律堂领罚。宗主让我转告先生,宗门管教不严,让先生见笑了,万望海涵。”
“切磋交流,年轻气盛,在所难免。赵少侠和宗主不必挂怀。”张启云语气平淡,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陈少侠根基扎实,只是发力过于求刚猛圆满,少了些迂回余地。假以时日,必有所成。”
赵铮闻言,心中一动。张启云对陈猛的评价,竟与几年前一位隐退的师祖私下点评时所言有几分相似!这位张先生,不仅在比试中轻易看破陈猛的破绽,更能一言点出其症结所在,这份眼力,恐怕已不逊于宗内一些长老。
“先生胸襟广阔,点拨之恩,陈猛那小子及我等,都记在心里。”赵铮态度更恭谨了些,“另外,宗主让我告知先生,为青冥长老诊治一事,已安排妥当。明日辰时,我会亲自来接先生前往后山‘静心洞’。期间若有任何需要宗门配合之处,先生尽管直言,宗主已下令,一应资源,优先供应先生。”
“有劳。”张启云点头,“诊治所需器物,我大致齐备。唯有一事,需提前确认。”
“先生请讲。”
“青冥长老的伤势,既与修炼功法反噬相关,届时可能需要长老运转部分特定功法,或让我以内息探入其经脉关键节点感知。不知此事,宗门与长老本人,可否允许?若涉及核心传承之秘,也请提前明言,我可调整方案。”张启云问得直接。这是诊治此类伤势的关键,也是极易引发忌讳之处。
赵铮神色一肃:“此事宗主已与青冥长老商议过。长老言道,既请先生前来,便是信得过先生医德与能力。只要于伤势有益,且不涉及本宗几门核心心法的具体运功路线与口诀,长老愿意配合。具体尺度,明日先生可与长老当面确认。”
这个答复,算是最大程度的开放与信任,也显露出青云宗对治愈青冥长老伤势的迫切期望。
“如此甚好。”张启云表示明白。
赵铮又询问了几句生活细节,确认无误后,便拱手告辞。离开时,他忍不住又看了一眼这位始终平静如水的年轻医者,心中那点因年龄而产生的最后一丝疑虑,也彻底烟消云散。能轻松折服陈猛,能得到宗主如此重视,能让青冥长老愿意开放经脉探察……此人,绝非池中之物。
赵铮等人走后,小院似乎真的安静下来。但张启云能感知到,院外暗中关注的气息,并未减少,反而更多了,只是都保持在礼貌的距离之外,不再有冒昧靠近或挑衅的意图。那是一种带着敬畏的观察。
夜幕降临,隐雾谷被更浓的雾气包裹,只有各处建筑中透出的灯光,在雾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晕,更添静谧与神秘。
张启云没有点灯,静坐于窗前,闭目调息。脑海中回放着白日与陈猛交手时的每一个细节,并非复盘比试,而是在感知青云宗武学的一些特性——那刚猛凌厉背后隐含的躁意,那扎实根基中转换的凝滞,都与青冥长老脉案中描述的“火毒”、“锐金郁结”隐隐呼应。这个宗门的功法,似乎过于追求极致的攻击与刚强,在阴阳调和、刚柔并济的层面,有所欠缺。这或许是他们强大战斗力的来源,却也可能是某些隐患的根源。
次日清晨,天光未亮,山间寒意沁人。张启云已洗漱完毕,将可能需要用到的药材、玉针、还有几样特制的调和药剂装入药箱。他换上了一身干净的素色布衣,整个人显得愈发清逸。
辰时刚到,赵铮准时出现在院外,与他同来的还有两位年龄更长、气息更为沉凝深厚的中年武者,看服饰应是宗门内的执事或护法一级人物。两人对张启云也颇为客气,显然昨日的传闻也已传入他们耳中。
“张先生,请随我们来。静心洞在后山寒潭侧,路途稍有些曲折。”赵铮引路。
一行人离开客院,穿过谷中建筑群,向着主殿后方更为幽深的山坳行去。沿途遇到不少晨起练功或做事的弟子,见到他们,纷纷停下行礼,目光大多聚焦在张启云身上,好奇、探究、敬畏兼而有之。经过昨日一事,“张先生”三个字在青云宗年轻一代中,已具备了相当的分量。
张启云泰然处之,只是平静前行。击败一个陈猛,或许让这些宗门弟子认识到了他的实力,但这并非他此行的目的。真正的考验,在接下来的“静心洞”中。
能否化解青冥长老多年的沉疴,不仅关乎太清门医术的声誉,更可能决定他与此后与这个隐世武道宗门的关系走向。
山路渐陡,雾气愈浓。前方,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天然洞窟入口,隐约可见。
静心洞,到了。
(第18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