协议用印,文书既成。那卷以特制绢帛书写、加盖了青云宗宗主宝印与张启云私章的《青云宗与张启云客卿交流互助约定》,被郑重地收入文渊阁的特定密档之中,标志着一种超越寻常宾客关系的联结正式确立。
消息没有刻意宣扬,但在青云宗内部,尤其是核心弟子与执事长老层面,已不再是秘密。张启云的身份,悄然从“贵客张先生”,转变为了“客卿张先生”。虽无“长老”之名,但宗主亲自订立约定、以平等姿态待之的事实,足以让所有人明白其分量的不同。
接下来在隐雾谷的几日,张启云的生活节奏有了微妙的变化。他依然住在原先的客院,但每日的访客络绎不绝,目的也各不相同。
最先登门的是陈猛,带着几个那天一同“请教”的师兄弟,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真心诚意地请教那日比试中他们感受到却无法理解的劲力变化,以及张启云当时点评的“发力留余”、“感知敌劲”具体该如何入手。张启云没有藏私,就在院中,以树枝代笔,在地上勾画简易的人体经络与发力示意图,结合他们青云宗功法的基础特点,讲解“刚柔相济”、“力发七分留三分以待变”的粗浅道理。陈猛等人听得如痴如醉,许多困扰许久的关节豁然开朗,离开时个个面露喜色,对张启云的敬佩之情更深。
随后,一些在修炼中遇到瓶颈、或感觉体内气息略有燥意、隐有不妥的内门弟子,也大着胆子前来请教。张启云来者不拒,或望气察色,或把脉问询,总能一针见血地指出问题所在,或给予简单的导引口诀调整呼吸,或建议辅以某些平和药膳,效果往往立竿见影。消息传开,前来请教者更多,张启云的小院几乎成了半个“义诊咨询处”。他也不觉烦扰,反而乐见其成,这让他能更直观、更广泛地了解青云宗功法在实际修炼中产生的各种细微反应与共性隐患,积累宝贵的一手资料。
当然,并非所有人都乐于见此。几位较为传统的教习长老,对于门下弟子纷纷跑去向一个“外人”请教修炼问题,心中不免有些芥蒂,觉得有损师道尊严。但他们也无法公开反对,一来这是宗主首肯甚至鼓励的交流,二来弟子们的进境和状态改善是实打实的。他们只能在私下教导时,略带酸意地提醒弟子:“张客卿之法虽妙,终是别家路数,尔等根基仍是我青云正法,切莫本末倒置。”
这一日午后,张启云正在院中为一位因强行冲关导致经脉轻微灼痛的弟子施以温和的针刺疏导,李承岳引着一位白发苍苍、但精神矍铄的老者来访。老者身穿简单的褐色布袍,目光温润平和,气息含而不露,却给人一种如古松般苍劲坚韧的感觉。
“张客卿,打扰了。”李承岳恭敬介绍,“这位是我宗‘百草堂’的景云长老,精研药理数十年,对宗内诸般功法所需辅药、以及疗伤祛毒之道,造诣极深。”
张启云立刻起身相迎。百草堂掌管青云宗药材库藏、丹药炼制及弟子伤患治疗,地位特殊,景云长老更是宗内公认的药理大家,连宗主也礼敬三分。他能亲自前来,意义非凡。
“景云长老,久仰。”张启云执礼甚恭。
景云长老笑着摆摆手,目光在张启云刚刚施针的那位弟子身上扫过,微微颔首:“张客卿针法精妙,导引温和,不伤根本,恰到好处。”他又看了看石桌上张启云正在整理的几味药材,眼中露出浓厚的兴趣:“听闻客卿为青冥长老诊治时,用了数味罕见药材,配伍思路与我宗常见之法迥异,却收奇效。老朽心痒难耐,特来叨扰,想与客卿探讨一二,不知可否?”
这是同行高手之间的切磋邀请,充满了对知识的纯粹渴求。张启云欣然应允:“长老言重,晚辈所学浅薄,正欲向前辈请教。”
两人就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李承岳亲自煮水沏茶。话题从青冥长老的用药开始,迅速扩展到对不同性质“火毒”、“金锐之气”郁结的化解思路,再到各类珍稀药材的性味归经、炮制火候对药效的微妙影响,乃至武道修炼中不同阶段对辅助药材的需求差异……
景云长老浸淫此道数十年,经验老到,对青云宗方圆千里内特有的灵药如数家珍;张启云则以太清门传承的深厚医理为基,融合现代药学的一些视角,思路开阔,见解新颖,尤其在阴阳平衡、以药力引导人体自身修复方面,常有惊人之语。两人越谈越投机,时而争执,时而抚掌称妙,浑然忘却了时间。
李承岳在一旁听着,虽不能尽懂,却也深感获益匪浅,对张启云的博学与精深更是叹服。
末了,景云长老感叹道:“与张客卿一席谈,胜过老朽闭门钻研三年!太清门医术,果然别有洞天,尤重整体调和与生生之机,非寻常医家可比。客卿若不嫌弃,日后常来我百草堂坐坐,库中有些年份久远的药材,或有些古残方,正好与客卿一同参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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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无疑是极大的信任与开放。张启云郑重道谢:“必当前来叨扰。”
景云长老的到来与公开的认可,无形中消弭了许多保守派长老的疑虑。连最重传承的百草堂首座都如此推崇,谁还能说张启云的“别家路数”不够分量?
又一日,云飞扬派人来请,却是为了敲定第一次正式交流的细节。两人在凌云阁再次对坐。
“先生准备何日返程?”云飞扬问。
“就在这两三日。”张启云道,“江城那边,事务积压,需回去处理。”
“嗯。”云飞扬点头,“那关于首次派遣弟子前往江城交流学习之事,先生有何想法?”
张启云早有考虑:“首次交流,贵在建立互信与了解模式。晚辈建议,人数不必多,两到三人即可,人选宜选择心性沉稳、悟性较好、且对医药或养生调理有天然兴趣的弟子。时间上,首次以一个月为限,主要是在传承中心见习,参与一些基础工作,听讲部分公开课程,了解太清门的基础理念与日常运作。待彼此适应后,下次再增加深度与广度。不知宗主意下如何?”
云飞扬沉吟道:“先生考虑周全。人选方面……赵铮沉稳干练,对先生也熟悉,可为一员;陈猛那小子经先生点拨后,进境明显,且对先生敬服,也可去历练一下心性;另需一位细心些的……便让百草堂景云长老的关门女弟子周晓芸同去,她自幼习药,心细如发,或能更好领会先生医术精微。”
这个安排很妥当,兼顾了联络(赵铮)、学习武道相关调理(陈猛)和医药专精(周晓芸)。张启云点头同意:“如此甚好。晚辈返回后,便会安排接待事宜,届时再与赵兄具体对接。”
大事商定,云飞扬神情放松下来,闲聊般问道:“先生此番回江城,除了处理事务,接下来可有什么大动作?”
张启云微微一笑:“大动作谈不上。传承中心步入正轨,基金会项目陆续展开,与秦处长那边的合作也需跟进。另外,或许会抽时间整理一下此次青州之行以及贵宗见闻的心得。至于其他……随缘而动吧。”
他没有提及幽冥组织可能的活动,也没有说太多未来的具体计划,保持着一贯的谨慎与务实。
云飞扬也不再深问,只是举杯:“那就预祝先生一路顺风。隐雾谷虽偏,但先生永远是受欢迎的客卿。随时可来。”
“多谢宗主。”
离谷前一日,张启云特意去了一趟后山静心洞,再次为青冥长老复诊。经过这些时日的调理,长老面色已见红润,眼中浑浊与痛楚之色褪去大半,气息也平稳了许多。他对张启云再三致谢,并赠予一枚自己早年游历时所得的温玉玉佩,说是长期佩戴有宁心安神、辅助导引之效,聊表谢意。张启云推辞不过,只得收下。
离开静心洞时,青冥长老忽然意味深长地说了一句:“张小子,你走的这条路,与我们都不同。很好,但也……很不容易。记住,无论何时,守住本心,便是守住根本。”
张启云肃然行礼:“晚辈谨记长老教诲。”
终于到了离别的时刻。没有盛大的仪式,只有云飞扬、景云长老、李承岳、赵铮、陈猛、周晓芸等十余人送至雾隐径入口。陈猛等年轻弟子眼中满是不舍。
“张先生,您可要常来啊!”陈猛挠着头,憨厚地说。
“到了江城,我们一定好好学,不给先生和宗门丢脸!”赵铮代表三位即将前往江城的弟子表态。
张启云拱手与众人作别:“诸位,留步。后会有期。”
他带着柳依依,转身步入那浓雾弥漫的险径,身影很快被乳白色的雾气吞没。
云飞扬望着他消失的方向,良久,对身旁的景云长老叹道:“此子,非池中之物。与他结缘,或许是我青云宗近几十年来,最明智的决定之一。”
景云长老抚须点头:“宗门功法之缺,或能由此子带来转机。宗主英明。”
雾隐径上,张启云步履从容。身后,是已然建立牢固联系的古老武道宗门;前方,是等待他归去的、更为广阔复杂却也承载着他根基与责任的尘世。
客卿之名,是纽带,是认可,也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与期待。
但他知道,自己始终是那个张启云。此行的收获,需沉淀、消化,转化为前行的力量。而未来的路,依然需要他一步步,稳稳地走下去。
山风掠过,吹散些许雾气,前方依稀可见云岭之外,那片更为辽阔的天穹。
(第185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