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霄嘴角那一抹若有若无的弧度,像一根无形的针,精准地刺破了现场剑拔弩张的气氛。
“现在,我们可以开始谈了吗?”
平静的问话,落入阿尔法的耳中,却比刚才那刺耳的警报更加震耳。
他的手还稳定地举着能量武器,但眼神里已经不再是纯粹的警惕,而是多了一丝无法理解的惊疑。
协议崩溃,信息黑洞,坍塌归零。
这些从核心主机发出的、代表着最高灾难等级的词汇,每一个都足以让这座地下神国拉响最高警报。可触发了这一切的源头,却只是一个看起来人畜无害,甚至因为精神力损耗而略显虚弱的年轻人。
最诡异的是,那些平日里把《安全协议》奉为圭臬的科学家们,此刻却完全无视了安保小队的紧张,一个个像是打了鸡血,围着那片猩红的屏幕,爆发出了激烈的、混杂着狂热与恐惧的争吵。
“他的‘信息态’存在一个逻辑奇点!不,这不是奇点,这是一个‘无’!他身体的某个部分,在信息层面上是‘不存在’的!”
“这违背了信息守恒定律!任何存在都必然有信息态的表达!除非除非他的存在模式,超越了我们目前所能观测的维度!”
“阿尔法主管!我请求立刻中止一级战斗戒备!这不是攻击!这是这是我们寻找了上百年的‘终极样本’!是一个活着的‘悖论’!”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教授激动地回头,冲着阿尔法大吼,唾沫横飞。
阿尔法的金属面具下,额头青筋暴起。
作为安全主管,他的职责是消除一切不稳定因素。可作为一名顶尖的物理学家,他内心深处同样燃起了那股名为“探索”的火焰。
就在他陷入两难之际,一个苍老而沉稳的声音,从众人身后传来,瞬间压下了所有的嘈杂。
“都退下。”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道路。一名身着朴素灰色研究服,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老者,缓步走了过来。他没有阿尔法那种冰冷的压迫感,也没有科学家们的狂热,一双眼睛深邃得如同星空,仿佛洞悉了宇宙的终极奥秘。
他就是方舟理事会的主席,一位将一生都奉献给物理学的泰斗。
主席的目光没有在报废的扫描门和那片刺目的猩红上停留,而是直接落在了林霄身上,带着一种审视、好奇,以及一丝隐藏极深的凝重。
“看来,苏博士的推荐没有夸大其词。”主席对阿尔法挥了挥手,“解除警报,这里没你的事了。”
“主席!”阿尔法还想争辩。
“执行命令。”主席的语气不容置疑。
阿尔法深吸一口气,最终只能不甘地挥手,带领安保小队撤到了一旁,但武器并未完全放下。
“林先生,慕小姐,欢迎来到方舟。刚才的‘小意外’,只是让我们对这次会谈有了更高的期待。”主席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却没有走向任何会议室,而是领着他们,走向了一条通往更深处的幽暗通道。
苏雨晴快步跟上,低声在林霄耳边解释:“主席是方舟的创始人之一,最顶尖的理论物理学家,他认为一切玄学,都只是尚未被解释的科学。”
林霄点了点头,心中了然。
这趟方舟之行,从一开始,就是一场考核。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由厚重铅合金打造的巨门。当巨门缓缓开启时,一股混杂着压抑、死寂与混乱的气息扑面而来,与外面那个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城市形成了天壤之别。
好奇,是踏入此地的第一感觉。
压抑,是深入其中的唯一感受。
“这里,是我们最头疼的地方。”主席的声音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我们称之为,‘异常项目收容库’。”
林霄环顾四周,这是一个巨大的环形空间,墙壁上排列着一个个由特殊材质构成的收容隔间。每一个隔间里,都关押着一件让现代科学束手无策的“异常”。
主席领着他们,停在了第一个收容隔间前。
隔间里,悬浮着一面古朴的梳妆镜。镜面中,正像一部老旧电影般,不断循环播放着同一个画面:一个穿着宫廷长裙的女人,拿起一把匕首,绝望地刺入自己的心脏,倒在血泊中。
画面结束,镜面恢复平静,几秒后,又从头开始播放。周而复始,永不停歇。
“‘记忆之镜’。”主席平静地介绍,“我们尝试了所有方法。用能量护盾屏蔽,它会直接将画面投射在护盾上;用强电磁脉冲干扰,毫无作用;我们甚至将它放进时间扭曲场,试图延缓或加速它的播放,结果是它连同扭曲场一起,开始循环播放。”
他的语气充满了理性的无奈,像是在陈述一篇篇失败的实验报告。
接着,他们来到第二个收容物前。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精致的音乐盒,但它散发出的,却是浓得化不开的怨念与恶意。
“‘怨念音乐盒’,以人类的仇恨、嫉妒等负面情绪为食。”主席的表情变得凝重,“我们曾尝试将它置于绝对真空,隔绝一切情绪来源。但它却开始自主产生怨念,强度甚至比吸收外界时更高。我们试图用高浓度的正能量,比如让充满幸福感的人去接触它,结果是那些人的幸福感在瞬间被抽干,变成了充满怨恨的躯壳。”
慕云溪的眉头紧紧蹙起,这些东西,已经完全超出了常规的理解范畴。
最后,主席带他们来到了收容库的最深处。
一个巨大的透明玻璃柜中,困着一团不断扭曲、嘶吼的黑色能量体。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化作狰狞的鬼脸,时而变成尖锐的利爪,疯狂地撞击着柜壁。
“‘幽灵能量体’。”主席的语气,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由纯粹的恐惧能量构成,没有质量,没有实体。我们用激光切割,用粒子束轰击,它都能在瞬间重组。最后,我们动用了理论上足以湮灭一切物质的正负电子对撞机。”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林霄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结果是,湮灭反应发生了,但它,毫发无损。”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砸在苏雨晴和慕云溪的心头。连物质层面的终极手段都无效,这已经不是科学无法解释,这是科学被公开处刑。
介绍完这一切,主席终于转过身,正式向林霄提出了他的“考题”。
“林先生,听苏博士说,你来自一个与我们完全不同的传承体系。现在,我想听听你的看法。”他的言语中,充满了对玄学的隐性挑战,“这些在我们看来‘不可解’的东西,在你的世界里,又该如何定义?”
全场所有科学家的目光,瞬间聚焦在林霄身上。
林霄从始至终都保持着沉默,仿佛一个观光客。直到此刻,他才缓缓抬起眼,平静地扫过那三件收容物。
他的声音,在死寂的收容库中,清晰地响起。
“第一个,是‘信息态的固定循环播放’。”
此言一出,那些科学家们先是一愣,随即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手上的记录仪疯狂闪烁。这个定义,精准地切中了他们百思不得其解的要害!
林霄没有停顿,目光移向第二个。
“第二个,是‘负面情绪的熵增转化器’。”
又是一个全新的、但充满了科学逻辑色彩的词汇。熵增,代表着混乱与无序的增加,用它来形容怨念的自我壮大,简直是神来之笔!
最后,林霄的目光落在了那个狂暴的能量体上。
“第三个,是‘无主意识的低维投影’。”
一锤定音!
林霄用三句云淡风轻的点评,将这三个困扰了方舟数十年的“诅咒”、“怨灵”,全部重新定义。这些命名,让听惯了各种神神鬼鬼词汇的科学家们,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打开了一扇全新的大门。
然而,理事会主席的脸上,却依旧平静。他点了点头,似乎认可了这些定义的巧妙,但随即话锋一转,变得无比尖锐。
“很好听的文字游戏。但定义,解决不了问题。”
他死死盯着林霄,问出了最核心的问题:“就算你的定义是对的,你能‘摧毁’它们吗?我提醒你,我们用正负电子湮灭都失败了!”
对抗的氛围,瞬间拉满。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林霄的回答。这是最直接的将军。
摧毁?
林霄缓缓地摇了摇头。
这个动作,让主席的眼底闪过一丝失望。
但下一秒,林霄说出的话,却足以奠定整个谈判的基调,甚至颠覆这座科学神国的根基。
“我从不摧毁,我只‘治疗’。”
他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力量感。
“在医生眼里,它们不是敌人,只是‘病人’。”
“它们的出现,证明宇宙的某条‘规则’,生病了。”
一番“万法归医”的宣言,如同亿万道惊雷,在收容库内每一个人的灵魂深处轰然炸响!
治疗?
把这些恐怖的异常项目当成病人?
把宇宙规则,当成一个可以被诊断、可以被治疗的对象?
这已经不是思维方式的差异,这是维度的碾压!
苏雨晴浑身剧震,她仿佛看到了一个凌驾于所有医学之上的终极形态。慕云溪的美眸中,异彩连连,这才是她所认识的林霄,永远能从最不可思议的角度,找到通往本质的道路。
而那些方舟的科学家们,则集体陷入了呆滞。他们的大脑,被这番言论冲击得一片空白,原有的世界观正在寸寸崩裂。
理事会主席,这位屹立于现代科学之巅的物理学泰斗,彻底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他的身体甚至在微微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触及真理边缘的、极致的激动。
他终于意识到,林霄的思维方式,是他们从未触及过的全新领域。他们一直想的是如何观测、分析、对抗、摧毁。而这个年轻人,想的却是诊断、和解、治愈。
许久,主席缓缓抬起头,那双深邃的眼中,所有的审视与挑战都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疯狂的决绝。
他做出了决定。
“既然如此”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沙哑,“方舟里,的确还有一位最特殊的‘病人’。”
“它,也是我们最危险的禁忌,是科学真正的尽头。”
“请跟我来,林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