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城外,岳家军的营垒如同铁箍,将城池困得水泄不通。
围城已半月有余,时值暮春,城外柳絮纷飞,野花点点,本该是生机盎然的季节,南阳城内外却笼罩着一片死寂与肃杀。
城头,蒙军的旗帜有气无力地耷拉着,值守的士兵面黄肌瘦,眼神麻木,警惕地扫视着城下宋军营垒的同时,更多时候是望向城内袅袅升起的稀薄炊烟,喉结不自觉地滚动。
粮食,是这座孤城中最宝贵也最稀缺的东西。
数万败军突然涌入,加上原本的守军和部分百姓,存粮消耗极快。
拖雷虽已实行严格的配给制,甚至开始宰杀战马,但杯水车薪。
饥饿,如同无形的瘟疫,在守军中蔓延,消磨着最后一丝力气和斗志。
更可怕的是绝望。
城外宋军并不急于攻城,只是日夜围困,游骑封锁,水师巡河。
每日都有宋军士兵在城下喊话,用蒙语和汉语交替,描述汉水之战的惨状,历数拖雷兵败如山倒的窘迫,劝诱投降。
偶尔有不知从何处射来的冷箭,精准地夺走城头哨兵的生命,让守军不敢轻易露头。援兵?杳无音信。
突围?数次小规模的试探性出击,都被宋军轻易击退,丢下几十具尸体仓皇退回。
南阳,成了一座孤岛,一座逐渐被恐惧、饥饿和绝望吞噬的坟墓。
拖雷的日子同样难熬。
他比士兵们更清楚地知道形势的严峻。
求援的信使派出去十几波,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讯。
河南各地蒙军兵力有限,且要镇守广大占领区,能否、愿否冒险来救他这败军之将,实在难说。
军中开始出现不和谐的声音,汉军世侯和签军将领怨声载道,甚至私下串联。
蒙古本部将领虽还维持着表面忠诚,但眼神中的焦虑和质疑,拖雷看得懂。
“不能坐以待毙!”
拖雷在帅府内焦躁地踱步,眼窝深陷,胡须虬结,早已不复当初南下时的意气风发,“必须突围!集中所有兵力,选宋军围困薄弱处,拼死一击,或可杀出血路!”
然而,当他把突围的想法在军议上提出时,却遭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默的抵制。
将领们低着头,无人应和。
突围?城外宋军营垒坚固,游骑四出,以如今士卒饥疲、士气低落的状况,突围与送死何异?就算侥幸突出去,又能去哪里?回河南?一路被宋军追杀,还能剩下几人?
“四王子,”终于,一位资深的蒙古千户长涩声开口,“士卒疲敝,马无草料,人无饱饭。此时强行突围,恐恐未出城门,军心已溃。不如不如再坚守些时日,或许大汗援兵将至”
“援兵?援兵在哪里!”
拖雷暴躁地打断他,随即又像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坐下。
他知道,这位千户长说的是实情,也是大多数人的想法。
困守是慢慢等死,突围是立刻找死,这似乎成了一个无解的难题。
就在南阳城内愁云惨雨、人心浮动之际,城外的岳家军大营,却是一片肃杀而有序的忙碌景象。
围而不攻,并非岳飞心慈手软,或指望守军饿死。
他是在等待,等待一个最佳的、以最小代价破城的时机。
同时,他也在准备一件“秘密武器”。
中军大帐内,岳飞正与几名心腹将领及几位特殊人物密议。
这几人并非战将,而是军中的能工巧匠,甚至还有一位是从临安火器作坊征调来的火药匠作。
“大帅,按您的吩咐,东西都准备好了。”
一位头发花白、双手布满老茧的老工匠躬身禀报,眼中闪烁着混合着敬畏与兴奋的光芒,“硝、磺、炭,皆已按最佳比例配好,研磨极细,装入特制的薄皮陶罐内,以油纸、泥封多层密封,引信亦用油浸麻绳包裹,防潮耐燃。
共计三百罐,每罐装药五十斤。
另,掘子军(工程兵)已按图,在南城墙东南角地基之下,掘进三条地道,末端扩大为药室,可置药罐百五十罐。只等大帅号令。”
火药!是的,岳飞准备用火药炸城!
宋军使用火药攻城并非首创,但像岳飞这样,大规模、有预谋、有精确计算地使用“穴地爆破”战术,在这个时代,绝对是超前的、石破天惊的构想。
他深知南阳城墙虽不及襄阳坚固,但若强攻,守军困兽犹斗,己方必伤亡惨重。
而火药,这种新兴的、威力巨大的武器,正可用来摧毁守军的最后依仗——城墙,从心理和物理上,给予其致命一击。
岳飞仔细查看着工匠呈上的火药样品和陶罐,又详细询问了地道挖掘的进度、药室位置、装药量计算、起爆方式等细节。
他虽不精于匠作,但用兵讲究精确,对这等关乎破城成败的大事,更是慎之又慎。
“城墙厚度、地基深度,可勘测准确?”岳飞问。
“回大帅,掘子军兄弟冒死贴近城墙,以听瓮(古代侦察工具,类似地震仪雏形,可探听地下声音及判断墙体厚度)反复测探,并抓得几名城中老工匠讯问,得知南城墙东南角有一段,乃前朝修补,夯土稍松,且邻近排水暗沟,地基可能受侵蚀。我等地道,正是对准此处。”老工匠回答。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起爆时机?”
“定在黎明,人最困乏之时。届时以香火延烧引信,三处药室,间隔片刻依次引爆,以增其威。爆炸之后,城墙必塌。我军突击队已挑选精锐,枕戈待旦,只等城墙一塌,即刻从缺口突入!”
岳飞沉吟片刻,目光扫过帐中众将:“张宪、王贵。”
“末将在!”
“爆炸之后,你二人率背嵬、踏白精锐,为第一队,直冲缺口,务必抢占并巩固突破口,扩大战果,直取城中帅府!”
“得令!”
“岳云、牛皋。”
“末将在!”
“你二人各率本部兵马,为第二队,待缺口巩固,即刻杀入,分向左右席卷,清剿城头及街巷顽敌,控制城门!”
“得令!”
“其余各部,听我号令,待缺口打开,全军压上,四面围攻,务必全歼顽敌,不得使拖雷走脱!”
“遵命!”
部署已定,众将凛然领命,眼中燃起战意。围城半月,终于到了收网之时!
三日后的拂晓,天色将明未明,正是一夜中最黑暗、也最令人松懈的时刻。
南阳城头,守军抱着长矛,缩在垛口后打着瞌睡,连日的饥饿和紧张,让他们疲惫不堪。
城内,除了零星巡逻队的脚步声,一片死寂。
突然——
“轰隆——!!!”
一声沉闷如大地怒吼的巨响,从城南方向猛地传来,瞬间撕裂了黎明的宁静。
紧接着,是更加惊天动地的两声巨响,几乎不分先后!
“轰!!!轰!!!”
大地剧烈震颤,如同地龙翻身。
南阳城南城墙的东南角,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中,猛地向上拱起,然后在一片刺目的火光和浓烟中,轰然坍塌!
砖石土木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抛向天空,又雨点般砸落。
一道宽达十余丈的巨大缺口,赫然出现在城墙上!烟尘冲天而起,遮蔽了半边天空。
城墙上的守军,靠近爆炸点的,瞬间被震死、掩埋。
稍远些的,也被震得东倒西歪,耳鼻流血,呆若木鸡。
整个南阳城,都被这前所未有的恐怖爆炸惊呆了!
“天罚!是天罚啊!”有迷信的签军士兵丢下兵器,跪地磕头,哭喊起来。
“城墙塌了!宋军杀进来了!”凄厉的喊叫声在城头响起,充满了无边的恐惧。
爆炸的余音还在空气中回荡,震天的战鼓和号角声,已从宋军营垒中冲天而起!
紧接着,是山呼海啸般的喊杀声!
“杀!!!”
张宪、王贵一马当先,率领着养精蓄锐多日的背嵬、踏白精锐,如同两道红色的钢铁洪流,以最快的速度,冲向那还在翻滚着烟尘的城墙缺口!
他们踏过碎石瓦砾,踏过守军残缺的尸体,如同猛虎出柙,瞬间冲入了缺口,与仓促赶来堵缺口的蒙军撞在一起!
战斗,在缺口处瞬间白热化。
冲进来的宋军锐不可当,而蒙军被爆炸吓破了胆,又被饥饿削弱了体力,虽然困兽犹斗,但在背嵬、踏白这样的精锐面前,抵抗迅速被粉碎。缺口被迅速扩大、巩固。
紧接着,岳云、牛皋各率大军,从缺口涌入,如同决堤的洪水,向着城内汹涌而去。
与此同时,其他方向的宋军,也在震天的战鼓声中,对城墙发起了猛烈的佯攻,云梯竖起,箭矢如蝗,牵制守军兵力。
“城破了!南阳城破了!”
绝望的呼喊声在南阳城内每一个角落响起。
拖雷从睡梦中被惊天动地的爆炸和喊杀声惊醒,冲出帅府,只见城南方向浓烟滚滚,杀声震天,而“城破了”的哭喊声已由远及近。
“怎么回事?!哪里爆炸?城墙怎么会塌?!”拖雷揪住一个连滚爬进来的亲兵,厉声喝问。
“炸炸了!城墙被宋军用妖法炸塌了!好大的缺口,宋军宋军已经杀进来了!”亲兵面无人色,语无伦次。
拖雷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脸色惨白如纸。
妖法?不,他听说过宋人有种叫“霹雳炮”、“震天雷”的火器,但威力何至于此?竟能炸塌城墙?!
岳飞他竟然还藏着如此可怕的杀手锏!
“四王子!快走吧!宋军势大,缺口已破,抵挡不住了!”心腹将领们涌进来,惶急地喊道。
城南方向的喊杀声越来越近,显然宋军正在向城内纵深突击。
完了,全完了。
拖雷心中一片冰凉。
他知道,城墙一破,在士气崩溃、饥饿疲惫的情况下,守军绝无可能再组织起有效的巷战。
南阳,守不住了。
“突围!从北门突围!”拖雷几乎是嘶吼着下达了最后一道命令。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他拖雷还在,蒙古的大旗就未倒!
然而,突围,谈何容易?
城内已乱成一锅粥,溃兵与百姓争相逃命,自相践踏。
宋军从缺口涌入后,迅速分兵夺取各门。
当拖雷在数百最忠诚的怯薛军护卫下,仓皇赶到北门时,只见城门处已是火光冲天,岳云的将旗赫然在目!
北门,已被宋军抢先一步控制了!
“去西门!快!”拖雷目眦欲裂,拨马便走。
西门方向,杀声稍弱,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怯薛军拼死护着拖雷,在混乱的街道上冲杀,向着西门方向亡命奔逃。
身后,是越来越近的宋军追兵和“活捉拖雷”的呐喊声。
火药,这来自东方的神秘力量,在岳飞精准的运用下,不仅炸塌了南阳的城墙,更彻底炸碎了城内数万蒙军残兵的最后一丝抵抗意志,也炸开了拖雷仓皇北逃的求生之门。
南阳攻防战,在这惊天动地的爆炸声中,迅速进入了最后也是最血腥的收尾阶段。